夔州的天,是暗红色的。
三日前,秦胤抵达此地。陆鼎依约停在百里之外的山脊,再没往前踏半步。秦胤独自一人,穿过一层层枯死的山岭,走到了那道鬼门之前。
这里已经不像人间。
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黑褐色的土地裂开无数细缝,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红的血气。空气潮冷,腥腐,像一座埋了千年的乱葬坑被人掀开了盖子。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声,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幼,听久了,连人的心口都会跟着发闷。
那是十几万枉死亡魂的怨念。
鬼门就在死地正中。
它不是一扇真正的门,而是一道悬在半空的幽暗裂隙,约莫三丈来高,边缘流淌着扭曲黑光。裂隙下方,半埋着一团庞大无比的暗红血肉。那血肉由无数张挣扎的人脸拧成,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哭嚎,被一层古老金光从下至上死死镇住。
血魔。
普光寺千年愿力留下的封印,已经薄得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纸。封印还能困住血魔,却困不住它不断外泄的恶意。
而鬼门四周,上万鬼影沉默伫立。
鬼将带来的万鬼军团,已在这里伏了三日。它们不冲门,不破封,只伏在裂隙外,贪婪吞吸每一缕外溢的鬼气。这是一笔交易,秦胤断血魔的补给,它们得鬼门外的阴气修行。三日下来,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鬼气,被啃得稀薄了大半。那团盘踞地下的血肉,也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一圈。
断料的棋,已经开始收口。
秦胤立在鬼门之前,黑罴皮大氅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腥风藏在大氅里,一缕阴气贴着衣角游走,将外溢的血腥味挡去几分。血雨没有跟来,陆鼎也在百里之外,这片死地正中,真正站在鬼门前的活人,只有他一个。
识海里,秦广王沉声道:“再有三日,鬼门外溢的鬼气便要被吸尽。届时血魔无源可补,便可动手。”
秦胤没有应声。
他抬眼,看向群山尽头。
那里,黑云正在翻过山脊。
那是妖气,是魔气,是血腥气,是数不清的凶物奔行时卷起的尘烟。
苦海来了。
一声嘶吼从远山上传来时,万鬼军团齐齐转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百声妖嚎魔啸连成一片,像一场从山脉深处滚来的黑色雪崩。苦海的大军从群山间奔涌而出,妖物攀山,魔修踏空,毒瘴如潮,血光铺地,漫山遍野全是扭动的影子。
有身高数丈的独角山魈,肩上扛着被鲜血浸透的石柱;有腹部裂开、里面塞满人脸的魔修,边走边往外掉碎骨;有背生肉翅的黑鳞妖,成群结队掠过天穹;还有低阶魔物,如黑压压的虫潮,从岩缝、枯林、沟壑里涌出。
它们平日互不统属,此刻却被苦海一个许诺拧成了一股绳。
鬼门开,万鬼入世,西南便是猎场。
而这猎场里,有城池,有村镇,有凡人万家灯火。
苦海大军的最前方,一具高大的尸影立在一头白骨巨兽背上。它通体惨白,雪发披散,空洞眼窝里燃着幽绿鬼火,枯长十指垂在身侧,指甲乌黑如铁。它没有开口,整片死地却已经先一步干裂下去。那股旱死万物的尸气,比妖气更沉,比魔气更冷。
恐魃。
六阶巅峰,千年僵尸,苦海此战真正的领头者。
它俯瞰鬼门前的秦胤,喉咙里发出砂石摩擦般的低笑。
“秦广王。”
这三个字一出,苦海群妖的嘶吼声都低了一瞬。普光寺一战,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许多妖魔心头的阴影。
恐魃抬起枯长手指,指向鬼门。
“孤的火引,你断的?”
秦胤抬眼看它,没有说话。
恐魃眼窝里的绿火跳了跳,语气森冷:“一个人,一支阴兵,便想拦我苦海经营数十年的大业。你以为你身后是什么?一座关?一方城?还是普光寺那群死和尚的遗愿?”
秦胤终于动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百里之外。
群山遮住了城镇,也遮住了灯火。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为明天的柴米油盐发愁。那些人不知道鬼门,不知道血魔,不知道苦海,也不知道有一群妖魔正想把他们变成血食。
他胸膛深处,那缕金色愿力种子微微发烫。
空相方丈临终前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钉子,仍钉在他心口。
这普光寺千年的愿力,就是老僧送您的礼物。
一千个和尚的命,一千个守了一辈子的愿,此刻都压在他身后。
秦胤转回身,看向漫山遍野的妖魔。
“你们过不去。”
他说得很轻。
可这四个字,被阴风卷过死地,被万鬼听见,也被苦海群妖听见。
恐魃笑了。
“杀。”
苦海大军动了。
黑压压的妖魔如决堤浊浪,从四面八方朝鬼门扑来。鬼将胯下鬼马仰天长嘶,万鬼军团随之腾起,化作一片阴云迎上。两股洪流在死地边缘轰然相撞,鬼爪撕开妖皮,魔刀斩碎魂体,妖血与鬼气在半空炸成大片灰黑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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