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了半竿子。
恒丰祥前厅的门板敞着,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榆木柜台面上。
林玉莲站在货架前理货。
干鲍那格补了四只进去,海带干片重新码了一摞。
昨天开张卖出去的量比她预估多了三成,虾皮罐子见了底,今早现拆了一包补上的。
马婶的嗓门从巷口就传进来了。
“恒丰祥第二天!昨天没买着的今天趁早!鱼丸限量,卖完不补!”
柜台角落,陈安蹲在小板凳上叠纸袋。
两只小手把牛皮纸对折、压平、再对折,动作慢但齐整。
陈宁趴在他旁边,攥着一只叠好的纸袋翻来覆去看,看了半天,一口咬上去。
“不能吃。”
陈安把纸袋从她嘴里抽出来。
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截。
三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
当头一个五十多岁,灰布罩衫,身板敦实,两手背在身后。
他站了两秒没动,目光从门楣上的牌匾扫到柜台,再扫到货架。
林玉莲的手从海带干片上松开。
她认出来了。
昨天在门口尝了一颗鱼丸就走的那个人。
吴德全迈过门槛,脚步不快不慢。
他身后两个穿短褂的伙计跟着进来,一个提着秤,一个夹着账本。
他走到柜台前面站住了。
双手从身后放下来,搭在柜台边沿。拇指在榆木台面上蹭了一下。
“好木头。”
林玉莲从货架后面走出来。
“您好。看点什么?”
吴德全没看她。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一格一格扫过去。干鲍、海带干片、虾皮、鱼丸样品。
扫完了,收回来。
“林同志,对吧?”
“对。您是?”
“德顺号。吴德全。”
他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右手拇指搓着左手袖口的布扣。
“隔两条胡同。这条街的干货生意,我做了三十年。”
林玉莲点了点头。
“久仰。”
吴德全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货架上拿起一袋鱼丸,翻了翻包装。手指捏了捏袋子,感受里面的温度。
“南方来的干货。海带、鱼丸、干鲍,品种齐全。”
他把鱼丸放回去。
“林同志,老话说得好,新铺子开张,得先摸清规矩。”
林玉莲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算盘上。
“什刹海这片,干货有干货的规矩。”
吴德全转过身,面对着她。
“南方货来北方,水土不服的多。你这鱼丸保质期几天?冰化了发黑,卖出去吃坏了人,砸的是你的牌子。连带我们整条街的名声都跟着遭殃。”
提着秤的伙计在旁边点头。
夹账本的那个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马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
她的大嗓门压了两度,但还是够全屋听见。
“吴掌柜,人家的鱼丸我昨天尝过了,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你倒好,人家开张头两天你就来说丧气话!”
“您这是怕人家砸您招牌吧?”
吴德全没回头。
他从货架前面踱了两步,走到价目牌底下。
目光停在那行红纸黑字上。
“南麂岛古法药熏干鲍。时价。”
他念了一遍。
“什刹海的铺面标时价?”
他转过来看着林玉莲。
“林同志,恕我直说。供销社的调拨单你有吗?工商那边的进货渠道备案走了没有?干鲍这东西金贵,来路说不清楚,回头有人举报,你这铺子连门板都保不住。”
夹账本的伙计把铅笔在耳朵上夹好,往前迈了半步。
林玉莲的手搁在算盘上没动。
她的目光从吴德全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后院传来备货的动静。
陈大炮在绞明天的鱼糜。
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沉稳,一步一个响。
陈大炮从侧门走出来。
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撸到肘部。手里端着一只铁盆,盆口盖了一层湿纱布。
他走到柜台前面站住。
吴德全转过头来看他。
陈大炮把铁盆搁在柜台上。
纱布揭开。盆里是刚绞好的鱼糜,银白色,绞得上了劲,表面微微发亮。
鱼肉的鲜味从盆口蹿上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和马鲛鱼特有的甘甜。
门口站着的两个街坊扭过头来,鼻子吸了两下。
马婶的眼睛亮了。
夹账本的伙计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鼻翼张了张。
“调拨单没有。”
吴德全的眉毛拧了一下。
“不过我有这个。”陈大炮用下巴点了点铁盆。
“你闻闻。”
吴德全站在铁盆前面。
他的目光从鱼糜表面扫过去,又落到陈大炮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宽厚,指节上全是旧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发白的旧伤疤。
他伸出手,要碰鱼糜。
陈大炮从盆里挖了一团。
右手掌心一托,左手四指并拢,啪。啪。啪。三下。
鱼糜在掌心里翻了个身,收紧,成了一颗浑圆的鱼丸。
他把鱼丸往旁边灶台上的铁锅里一投。
滚水翻着花,鱼丸沉底,三秒后浮了上来。白胖滚圆,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尝不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