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三十年手艺,不如三十秒的鲜(1 / 1)

铁锅里的水还在翻花。鱼丸在水面上微微转着,白得透亮,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陈大炮拿铁勺把鱼丸捞出来,搁在一只粗瓷碗里。

碗底留了一口清汤,从灶台边上的葱盆里掐了两根小葱,切碎,撒上去。

碗递到吴德全面前。

“热的。别烫着。”

吴德全接过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鱼丸白胖,汤清,葱花漂在上面。

热气扑在脸上,那股鲜味直往鼻腔里钻。

提着秤的伙计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脖子伸长了。

吴德全从碗里捞出鱼丸,放在汤匙上吹了一口气。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停了。

嘴里的咀嚼动作悬在那里。

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截,眉心微微拢起来。喉咙里那股鲜味往上涌,舌根发麻。

又嚼了两下。慢了。

他的眼皮垂下来,视线落在碗里剩下的半颗鱼丸上。

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

前厅里没人说话。

马婶站在门口,两手叉腰的姿势保持着,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柜台后面的林玉莲手搁在算盘上,珠子没拨。

吴德全的喉结滚了一下。鱼丸咽下去了。

他端着空碗站了三秒。碗底的清汤在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膜,鲜亮的油花还没散尽。

七六年,广州,老城区那家小馆子。

他排了一个钟头的队,吃到的那颗鱼丸,当时觉得是这辈子的天花板。

眼前这颗。

比那家还强一截。

“你这鱼丸。”吴德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不是机器打的。”

陈大炮把铁勺搁在锅沿上。“手打。”

“哪学的?”

“不用学。做了三十年了。”

吴德全的拇指在碗沿上摩了一圈。

他在干货这行混了三十年,什么鱼丸没见过。

宣武门的发柴,前门的带筋,天桥底下的加淀粉。

机器绞的吃着糊嘴,手打的才有嚼头。

他把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才松开。

门口围过来的人多了。两个遛弯的大爷探头往里看。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妈挤到灶台跟前,鼻子凑过来吸了两下。

“还有吗?我也尝一颗!”

陈大炮从盆里挖了一团鱼糜。左手一收,右掌一拍。啪。一颗。

又一团。啪。两颗。

连拍了五颗,一颗接一颗投进滚水里。鱼丸入水沉底,三秒浮起,在水面上排成一串。

“排队。一人一颗。”

马婶的大嗓门炸开了。

“排队排队!一人一颗先尝后买!陈师傅的手打鱼丸,全北京城吃不着第二家!”

人群从门口往巷子里排。三个、五个、八个。

胡同那头还有人循着声音往这边走,脚步越来越密。

吴德全站在人群边上。他没动。

两个伙计站在他身后,提秤的那个把秤换了只手,夹账本的那个把铅笔塞回耳朵上面。

林玉莲拨开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纸袋。

“鱼丸四块五一斤,散装称重。要几斤?”

排在最前面的大爷尝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了。

“来三斤。给我儿子家也带一份。”

算盘珠子噼啪响起来。

陈安从柜台底下钻出来。

小家伙手里攥着两只纸袋,踮着脚尖递到林玉莲手边。

袋子递上去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排队的大爷,又把目光收回来,安安静静站在柜台角落。

第三个客人付了钱。第五个客人付了钱。

第八个客人把鱼丸塞进菜篮子里,嘴里嘀咕着“这鱼丸弹性真够劲”。

灶台上的铁锅换了两回水。

陈大炮站在锅前面,鱼糜盆见了底,他回后院又端了一盆出来。

围裙上的面粉被蒸汽打湿了一片,贴在腰上。

排队的人堵到了巷口。

吴德全从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恒丰祥的门口挤得转不开身,马婶的吆喝声隔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扭过头,往隔两条胡同的方向望了望。

德顺号的门脸在那个方向。这个时辰,门口应该蹲着那只灰猫在晒太阳,除了猫没别的活物。

他把碗搁在路边石墩上。转了身。

两个伙计跟上来。提秤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恒丰祥的招牌,嘴唇动了动。

“掌柜的,那鱼丸……”

吴德全没接话。脚步没停。

灰布罩衫的背影拐过胡同口,消失了。

提秤的伙计快走两步追上去。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恒丰祥门口的人龙。

秤杆在手里攥紧了。

三十年了。自家门口那只灰猫晒太阳的位置,从没被人踩过。

今天恒丰祥门口,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他低下头,跟着掌柜的背影往巷子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