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水还在翻花。鱼丸在水面上微微转着,白得透亮,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陈大炮拿铁勺把鱼丸捞出来,搁在一只粗瓷碗里。
碗底留了一口清汤,从灶台边上的葱盆里掐了两根小葱,切碎,撒上去。
碗递到吴德全面前。
“热的。别烫着。”
吴德全接过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鱼丸白胖,汤清,葱花漂在上面。
热气扑在脸上,那股鲜味直往鼻腔里钻。
提着秤的伙计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脖子伸长了。
吴德全从碗里捞出鱼丸,放在汤匙上吹了一口气。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停了。
嘴里的咀嚼动作悬在那里。
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截,眉心微微拢起来。喉咙里那股鲜味往上涌,舌根发麻。
又嚼了两下。慢了。
他的眼皮垂下来,视线落在碗里剩下的半颗鱼丸上。
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
前厅里没人说话。
马婶站在门口,两手叉腰的姿势保持着,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柜台后面的林玉莲手搁在算盘上,珠子没拨。
吴德全的喉结滚了一下。鱼丸咽下去了。
他端着空碗站了三秒。碗底的清汤在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膜,鲜亮的油花还没散尽。
七六年,广州,老城区那家小馆子。
他排了一个钟头的队,吃到的那颗鱼丸,当时觉得是这辈子的天花板。
眼前这颗。
比那家还强一截。
“你这鱼丸。”吴德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不是机器打的。”
陈大炮把铁勺搁在锅沿上。“手打。”
“哪学的?”
“不用学。做了三十年了。”
吴德全的拇指在碗沿上摩了一圈。
他在干货这行混了三十年,什么鱼丸没见过。
宣武门的发柴,前门的带筋,天桥底下的加淀粉。
机器绞的吃着糊嘴,手打的才有嚼头。
他把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才松开。
门口围过来的人多了。两个遛弯的大爷探头往里看。一个拎菜篮子的大妈挤到灶台跟前,鼻子凑过来吸了两下。
“还有吗?我也尝一颗!”
陈大炮从盆里挖了一团鱼糜。左手一收,右掌一拍。啪。一颗。
又一团。啪。两颗。
连拍了五颗,一颗接一颗投进滚水里。鱼丸入水沉底,三秒浮起,在水面上排成一串。
“排队。一人一颗。”
马婶的大嗓门炸开了。
“排队排队!一人一颗先尝后买!陈师傅的手打鱼丸,全北京城吃不着第二家!”
人群从门口往巷子里排。三个、五个、八个。
胡同那头还有人循着声音往这边走,脚步越来越密。
吴德全站在人群边上。他没动。
两个伙计站在他身后,提秤的那个把秤换了只手,夹账本的那个把铅笔塞回耳朵上面。
林玉莲拨开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纸袋。
“鱼丸四块五一斤,散装称重。要几斤?”
排在最前面的大爷尝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了。
“来三斤。给我儿子家也带一份。”
算盘珠子噼啪响起来。
陈安从柜台底下钻出来。
小家伙手里攥着两只纸袋,踮着脚尖递到林玉莲手边。
袋子递上去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排队的大爷,又把目光收回来,安安静静站在柜台角落。
第三个客人付了钱。第五个客人付了钱。
第八个客人把鱼丸塞进菜篮子里,嘴里嘀咕着“这鱼丸弹性真够劲”。
灶台上的铁锅换了两回水。
陈大炮站在锅前面,鱼糜盆见了底,他回后院又端了一盆出来。
围裙上的面粉被蒸汽打湿了一片,贴在腰上。
排队的人堵到了巷口。
吴德全从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恒丰祥的门口挤得转不开身,马婶的吆喝声隔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扭过头,往隔两条胡同的方向望了望。
德顺号的门脸在那个方向。这个时辰,门口应该蹲着那只灰猫在晒太阳,除了猫没别的活物。
他把碗搁在路边石墩上。转了身。
两个伙计跟上来。提秤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恒丰祥的招牌,嘴唇动了动。
“掌柜的,那鱼丸……”
吴德全没接话。脚步没停。
灰布罩衫的背影拐过胡同口,消失了。
提秤的伙计快走两步追上去。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恒丰祥门口的人龙。
秤杆在手里攥紧了。
三十年了。自家门口那只灰猫晒太阳的位置,从没被人踩过。
今天恒丰祥门口,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他低下头,跟着掌柜的背影往巷子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