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行政公署后院的桂花香得愈发浓郁,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林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正在审阅下一期《江陵新报》的稿样——萧清月下午送来的,说明天要定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钱谦那种沉稳的步履,也不是赵虎那种有力的步伐。这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些许迟疑。
林凡放下手中的稿样,抬起头。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萧清月站在门口,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挽着整齐的发髻,长发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剪影。
“肖处长?”林凡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萧清月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总办,”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有些话,我想跟您说。”
林凡看着她,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清月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总办可知我的真实姓名?”她忽然问。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道:“清月?”
萧清月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释然:“您果然知道了。”
“知道一些,但不确定。”林凡实话实说,“锦荣堂的旧档里,有‘清月’这个名字。罗家要找的前朝遗孤,画像上的题字也是‘清月’。”
“是。”萧清月点头,声音更轻了,“我本名萧清月,前朝宗室远支。家父是末代楚王的第六子,封镇国将军。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前朝亡时,我才七岁。”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林凡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前朝宗室……楚王之后……这身份比他想得还要重。
“家父是个明白人。”萧清月继续道,“前朝气数已尽时,他就知道无力回天。城破前夜,他让老仆带我出城,隐姓埋名。自己……殉国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凡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老仆带着我,辗转流离。从金陵到扬州,从扬州到武昌,又从武昌到洞庭。”萧清月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些年,我见过太多。见过旧朝遗臣的愚忠,见过新朝官员的腐化,见过豪强的贪婪,见过百姓的苦难。”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凡:“我读过很多书,史书、经书、律书、算书……读得越多,越困惑。为什么每个王朝都会经历兴起、鼎盛、衰败、灭亡?为什么明君之后必有昏君?为什么盛世之后必是乱世?”
这些问题,她问得很认真。
仿佛一个苦苦思索多年的学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请教的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萧清月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土地兼并、官僚腐化、权力集中……这些问题,每个王朝都无法避免。因为人性贪婪,制度又纵容贪婪。所以历史才会不断循环,周而复始。”
林凡心中震动。
这个女子,看得太透了。
在这个时代,能看透“历史循环”本质的人,凤毛麟角。
“我看过前朝的灭亡,看过本朝的兴起,又看着本朝一步步走向衰败。”萧清月继续说,“我以为,这世界就是这样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谁坐江山,百姓都是受苦的命。”
“直到……”她顿了顿,看向林凡,“直到我听说江陵,听说您。”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确定。
“我一开始不信。”萧清月坦白道,“这世道,哪个当官的不是为了自己?哪个有权的不想捞钱?但江陵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减租、分地、办教育、兴工商……每一条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所以您决定来看看?”林凡问。
“是。”萧清月点头,“我想看看,这个林凡,到底是真的为民,还是沽名钓誉。如果是真的……或许,这世界还有希望。”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那现在呢?”林凡看着她,“您觉得我是真的,还是沽名钓誉?”
萧清月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她缓缓开口:“是真的。”
三个字,说得很重。
“我看了您做的每一件事。田亩新策,是真的为了百姓有地种。教育改革,是真的为了开启民智。发展工商,是真的为了富民强兵。还有电报、化肥、内燃机……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世界变得更好。”
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挚的情感。
不是平日的清冷,不是偶尔的悲悯,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