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青龙岗前的战场已是尸横遍野。
吴军中军大旗下的猩红“吴”字旗,在又一轮火炮齐射中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此刻正歪斜地插在泥泞中,旗杆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渍。
吴霸天在亲兵簇拥下退到青龙溪边,回头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溃兵。曾经两万人的大军,如今能保持建制的不足三千,且大多面如土色、兵器低垂。
“将军,上游三里处有浅滩,可速退!”王猛指着东北方向,他左臂中了一枪,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
吴霸天没有动。他盯着远处那道仍在稳步推进的蓝色阵线,那道阵线每前进十步,就会停下进行一次齐射,每一次齐射都像镰刀割麦,将溃逃不及的吴军成片扫倒。
“十年……”吴霸天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子在长沙经营了十年……”
“将军!”王猛急了,“留得青山在啊!”
话音未落,青龙岗方向传来新的鼓点声——不再是线列推进的沉稳节奏,而是急促如暴雨的三连击。
这是总攻的信号。
林凡站在了望塔上,放下望远镜。
“时机到了。”他对身边的传令官道,“命预备队出击。骑兵连负责追击溃兵,步兵团直插敌中军。告诉赵虎,该收网了。”
三支红色响箭尖啸着升空。
青龙岗后方树林中,一直隐而不发的预备队动了。
首先是两百骑兵——这是江陵军倾尽全力组建的第一支成建制骑兵,虽然规模小,但装备精良:马匹是从北地商队重金购来的蒙古马,骑士则多是原边军老兵或投诚的马匪,人人配燧发短铳和马刀。
骑兵连长雷大胡子一马当先,拔出马刀:“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随我杀——”
两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树林,马蹄声如闷雷滚动。他们没有冲向吴军主阵,而是沿着战场边缘斜插,目标明确——截断吴军溃兵退往青龙溪的通道。
紧接着是两个步兵团,约一千六百人,从青龙岗两翼杀出,呈钳形直扑吴霸天所在的中军。
与此同时,正面推进的三个火枪营突然加速。鼓点变得急促,士兵们挺着刺刀,开始小跑前进。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响起,不再是沉默的死亡之墙,而是爆发出全部威力的怒涛。
三面合围。
吴军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三千吴军如同炸窝的马蜂,四散奔逃。有人往溪边跑,有人往两侧的丘陵跑,还有人干脆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督战队还想阻拦,被溃兵一冲而散。几个督战军官被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王猛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一把拽住吴霸天的马缰:“将军,得罪了!”
他竟不顾尊卑,强行拉着吴霸天的坐骑往上游方向冲去。三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用身体组成人墙,挡开乱窜的溃兵。
“让开!让开!”
王猛挥刀砍翻两个挡路的溃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青龙岗了望塔上,徐渭指着那队试图突围的人马:“总办,那是吴霸天!”
林凡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人群中那副亮银铠甲——在满地血污和尘土中格外显眼。
“传令雷大胡子,务必擒住吴霸天。”林凡顿了顿,“尽量抓活的。”
“是!”
命令还未传达到,战场形势又变。
赵虎率领的包抄部队终于从西侧杀到。四千生力军如猛虎下山,一头撞进溃逃的吴军侧翼。
那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成百上千的士兵跪倒在地,将武器举过头顶,哭喊着“投降”“饶命”。
战场上,跪地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如同风吹麦浪般倒伏下去。还在逃跑的,只剩下吴霸天那几十人和少数吓疯了的溃兵。
雷大胡子的骑兵已经截断了上游浅滩的退路。两百骑兵分成两股,一股下马持枪,在浅滩北岸列阵;另一股继续追击。
“将军,过不去了!”一个亲兵指着浅滩对岸的骑兵阵线,绝望地喊道。
王猛勒马,环顾四周。
东面是青龙岗主阵地,火枪手们正在收降俘虏;西面是赵虎的包抄部队,正在合围;北面是雷大胡子的骑兵,堵死了渡河点;南面……南面是来路,但后方烟尘滚滚,显然是江陵军的追击部队。
四面楚歌。
“下马!”王猛突然大喝,“结圆阵!保护将军!”
三十余名亲兵迅速下马,以吴霸天为中心围成两圈。外圈持盾举刀,内圈张弓搭箭——虽然只剩下十几张弓,箭矢也不多了。
吴霸天坐在马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眼眶突然红了。
“弟兄们……”他声音哽咽,“放下兵器吧。没必要……没必要再搭上性命。”
“将军!”王猛回头,虎目含泪,“咱们跟了你十年,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亲兵们齐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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