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华二年,九月初三。
苏州府衙前厅,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七天前,公审的枪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此刻,厅内却坐着二十多位江南士绅,他们衣冠楚楚,面色却苍白如纸。
坐在主位上的女子一身淡青色官服,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玉簪。她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两名文书记录,态度从容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寻常的茶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茶会。
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诸位,请茶。”萧清月抬手示意。
侍女为每人奉上一杯龙井。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情品尝。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起身,深鞠一躬:“萧大人,老夫钱谦益,代表苏州士绅,为沈文渊等人的悖逆行径,向朝廷请罪。吾等未能规劝,致使酿成大祸,实乃失察之罪。”
萧清月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清晰:“钱老请坐。沈文渊等人聚众叛乱,罪在自身。朝廷明察秋毫,不会牵连无辜。”
话虽如此,但在座诸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谁知道“无辜”的界限在哪里?谁知道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问罪,是商议。”萧清月让书记分发文书,“这是《江南士绅善后处置方案》,请诸位过目。”
文书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对叛乱者的处置结果。
第二页:对未参与叛乱者的补偿政策。
第三页:对新产业的扶持办法。
众人急忙翻阅,厅内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钱谦益戴上老花镜,逐字细读。当他看到第二页时,手指微微颤抖。
“……自愿交出超额土地者,可按市价七成获得‘建设债券’,年息五分,十年还本……”
“……愿意将土地折价入股‘江南农业合作社’者,可获得相应股份,年年分红……”
“……愿意转型工商业者,可优先获得矿产开采权、工坊经营许可、低息贷款……”
每一条,都不是无偿剥夺,而是给出了出路。
“萧大人,”钱谦益抬起头,老眼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些……当真?”
“白纸黑字,盖有政务院大印。”萧清月平静道,“朝廷推行土地改革,不是要置士绅于死地,是要建立更公平的土地制度。诸位交出多余土地,国家给予补偿,公平交易。诸位若有其他才能,国家更欢迎你们转向新行业——办学堂,办工厂,办银行,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一位中年士绅忍不住问:“可这‘建设债券’……真能兑现吗?”
“债券以国家信用担保,可流通,可抵押,可在国家银行兑换现银。”萧清月示意书记取出样本,“这是第一批债券的样张,诸位可以看看。”
精致的纸张,防伪花纹,政务院大印。每一张都写着面额、利息、兑付期限。
这不是空头支票,是真金白银的承诺。
“那……若是我们既不想要债券,也不想入股合作社呢?”另一人试探着问。
萧清月的目光扫过来,温和但坚定:“那就只能按政策规定,领取土地补偿款——市价三成,一次性付清。”
三成与七成,一次性与十年期,这个差距太大了。
厅内响起低声议论。
萧清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朝廷给出这些选择,是考虑到诸位的实际情况。有些家族人口多,需要现钱维持生计,可以选择一次性补偿。有些家族擅长经营,可以选择债券或入股,细水长流。有些家族子弟受过新式教育,有技术有想法,可以选择转型。”
她顿了顿:“朝廷希望看到的,不是士绅阶层消失,而是转型。从坐收地租的地主,转变为推动国家发展的实业家、教育家、金融家。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钱谦益沉默良久,缓缓道:“萧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
“钱老请讲。”
“朝廷既然有能力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为何还要对我们这些未曾反抗之人如此……优容?”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枪杆子在朝廷手里,想怎么处置都行。何必这么麻烦?
萧清月微微笑了:“钱老,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猛,会烧焦;火候不足,会夹生。镇压叛乱,是去腐肉;安抚良善,是生新肌。”
“江南叛乱,首恶七人已诛。但江南不能乱,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造船,是国家经济命脉。如果因为镇压叛乱而导致士绅离心,工商业凋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秋色渐浓的桂花树:“朝廷要建立的,不是只有农民和工人的国家。我们需要商人流通货物,需要学者传播知识,需要工匠制造器物,需要所有人各尽所能。”
“只要愿意遵守新法,愿意为国家出力,无论原来是地主、商人、工匠、书生,都是这个国家需要的人才。”
她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今天请诸位来,不是逼迫,是邀请。邀请诸位放下旧时代的包袱,一起走进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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