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九年腊月三十,子时。昆仑山巅的星门阵列在满月下泛着幽蓝的微光,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萧清月屏退左右,独自走向阵列中心。暴风雪在三天前奇迹般停歇,今夜星空澄澈得能看见银河的纹理。她裹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红狐裘——毛色已经黯淡,边缘也磨出了絮边,但她舍不得换。因为这是林凡离开那年,亲手为她猎的狐皮。
石台上的通讯终端亮着。那台由黄铜、齿轮和昆仑墨晶体构成的简陋机器,此刻正发出有规律的、心跳般的嗡鸣声。每隔十五秒,嗡鸣声会微微加强,像是某种等待的脉搏。
这是星门通讯建立的第365天。整整一年。
萧清月在石台前坐下,手指抚过冰凉的台面。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终端上方悬浮的光幕——那上面显示着连接状态:【带宽:0.7kbps 延迟:179秒 稳定性:61%】
带宽只有最初的百分之一,延迟几乎回到最初的水平,稳定性勉强及格。但至少,还能通话。
“启华,”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山上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是你监国的第三百天。”
“朝堂上那些老臣,终于开始真心接纳新学了。杨太傅上个月主动请缨,要参与编撰《格物理》的经义注释。他说,要把圣贤之道和格物之学‘融会贯通’。你父皇若在,定会欣慰。”
她顿了顿,仿佛在等待回应。但179秒的延迟,意味着她此刻说的每句话,都要等近三分钟才能传到那边。而那边的回应,又要179秒才能传回来。
一个来回,就是六分钟。
六分钟,对于四十六年的等待来说,短得像一瞬。但对于此刻的倾诉来说,长得像永恒。
“铁马营已经扩编到三百辆。赵总兵带着它们横扫了北境,蛮族王庭送来降表,愿意世代称臣。但启华没有接受——他说,要‘平等贸易,互通有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儿子在朝堂上说这话时的神情。那个曾经会因为父皇缺席而哭泣的孩童,如今已能沉稳地面对满朝文武,说出“天下大同”的愿景。
“西山医学院的第一批学生,昨天毕业了。三百二十人,全部通过考核。其中有十一个女子——记得吗?当初那些老儒生还反对女子入学。但现在,她们用成绩证明了,女子一样可以学格物,可以治病救人。”
“有个叫陈实的铁匠学徒,现在是工部最年轻的员外郎。他改良了蒸汽机的一个阀门,让效率提高了三成。启华亲自给他授的职。”
“还有……”
她说了很多。说新修的水泥路已经连通十二道,说电灯开始在京畿的富裕人家普及,说青霉素工厂的产量已经能满足全国需求,说边关的将士因为新式棉衣,这个冬天冻伤的人数少了七成。
说帝国的变化,说儿子的成长,说那些日复一日、看似平凡却意义非凡的点点滴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林凡,”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先帝”,是那个只有她会用的、最私密的称呼,“这一年,我每天都会来。有时说很多,有时只是坐着。”
“吴博士说,通讯不稳定是因为星门在泄漏‘时空稳定性’。她说,可能再过几年,就连这0.7k的带宽都保不住了。”
“但我还是会来。哪怕只能说一个字,哪怕只能听见你的一口气息。”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珠,挂在睫毛上,像细碎的钻石。
“因为我知道,你在听。”
179秒后。
北京实验室,林凡坐在主控台前,戴着耳机。耳机里传来萧清月的声音——经过压缩,带着电流杂音,有些失真,但他能听出每一个字背后的情感。
他面前的大屏幕上,是昆仑山的实时画面。画质粗糙,雪花严重,但他能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看见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看见她睫毛上的冰珠。
他想回应,想说“我在听”,想说“清月,辛苦了”,想说“启华做得很好”。
但他没有。
因为此刻的带宽,只够单向传输音频。如果他说了,就会打断她的倾诉,就会浪费宝贵的连接时间。
所以他只是听着。听着她这一年的孤独,听着她的骄傲,听着她的思念。
当萧清月说完最后那句“因为我知道,你在听”时,林凡按下了录音键。
他调整摄像头,让自己出现在画面中央。背后是实验室的仪器,是那些改变世界的技术。但他没有说那些。
“清月,”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今天是我们的通讯建立一周年。”
“你那边应该是除夕夜吧?帝京是不是又下雪了?记得你总说,昆仑的雪比帝京的冷,但帝京的雪更温柔。”
他开始讲述——讲述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这边也有除夕,也叫春节。人们会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饺子有点像你们的馄饨,但馅料更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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