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睁开眼睛时,首先看见的是医疗室苍白的天花板。然后,是窗外的暮色——深紫色的天空,几颗早亮的星,还有北京特有的、被灯光污染的暗红色云层。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木感。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转过头,看见苏雨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两天两夜。”苏雨薇扶他坐起,将水递到他嘴边,“医生说你是精神透支,身体倒没什么大碍。”
林凡小口喝着水,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视——仪器、输液架、监护屏……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原本该有一本笔记本。
但现在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看向了苏雨薇。
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雨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放下水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本,轻轻放在被子上。
“我看过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全部。”
林凡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去碰笔记本。他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个磨损的封面,看着那些卷起的页角,像看着一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最私密的秘密。
“所以,”他最终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苏雨薇点头,“你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接收另一个文明的知识。你……你曾经在那个世界生活过。你是大周的开国皇帝,是林启华的父亲,是萧清月的丈夫。”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林凡闭上眼睛。秘密暴露了。这个他藏了四个月——不,藏了四十六年——的秘密,终于被另一个人知道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慌或愤怒。
反而有一种……释然。
就像一个背负千斤重担的人,终于有人能帮他分担一点重量。
“乾元元年登基,乾元二十八年离开。”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八年,有妻子,有儿子,有一个亲手建立的帝国。”
“然后星门开启了,你回来了。”苏雨薇接上他的话,“但这边的时间只过去了四个月。”
“对。”
“所以你拼命研究星门,拼命传输技术,拼命想回去。”苏雨薇看着他,“不是因为什么‘文明交流的使命感’,是因为……那是你的家。”
林凡睁开眼睛,眼中是深重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滴滴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良久,苏雨薇忽然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林凡怔了怔。他没有想到苏雨薇会问这个——不是问技术,不是问政治,不是问两个世界的危机,而是问……萧清月。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因为苏雨薇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审问,只有一种单纯的、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好奇。
“她……”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那种近乎温柔的神情,“她十六岁嫁给我,那时候只是个普通官员的女儿,但聪明,有主见,敢作敢当。”
“我登基那年她才十七岁,就成了皇后。朝中那些老臣看不起她,觉得她出身不够高贵。她就用三个月时间,把六宫治理得井井有条,把那些刁难她的宫女太监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推行新政,阻力重重。她就帮我联络那些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在后宫办茶会,听他们讲民间疾苦,再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我离开那年,她才十八岁。刚生下启华三个月,就不得不面对丈夫消失、朝局动荡的局面。”
“但她撑住了。”苏雨薇轻声说。
“她撑住了。”林凡的声音哽咽了,“不仅撑住了,还把启华教成了好皇帝,把帝国治理得比我在时还好。她拆皇宫熔九鼎,削发代首,甚至……赌上自己的命,去启动那个该死的储能阵列。”
他看着苏雨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她等我四十六年。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连我们的儿子都当皇帝了,她还在等。”
“因为你说过会回来。”苏雨薇说。
“因为我说过会回来。”林凡重复,然后苦笑,“可我让她等了四十六年。”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苏雨薇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还爱她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私人,太……不应该由一个国安处长问出来。
但林凡没有回避。
他甚至没有犹豫。
“超越时空。”他只说了四个字。
不是“爱”,不是“还爱”,是“超越时空”。
意思是:这份感情已经超越了时间(四十六年)和空间(两个世界)的限制,成为了某种……更本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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