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年四月初十,昆仑山的通讯塔修复完成,星门信道重新稳定在十秒延迟。当第一束测试信号传回时,萧清月正在慈宁宫的暖阁里喝药。
药很苦,是用昆仑雪莲和几味珍稀药材熬制的补气汤。孙院判说这药能修复她被时空辐射损伤的元气,但需要连服三个月。她闭着眼,一口气喝干,然后才接过宫女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就在这时,燕青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
“太后!星门通讯恢复了!陛下……陛下那边有信号了!”
萧清月的手一颤,药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备辇,去通讯室。”
“可是太后,您的身体……”
“去。”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通讯室设在西山医学院的地下——这是为了安全,也为了保密。当萧清月赶到时,吴健雄已经在调试设备了。屏幕上的雪花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但确实在动的影像。
“延迟十秒,稳定性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吴健雄快速汇报,“可以实时通话了。”
萧清月走到屏幕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宫女想帮她整理头发,被她轻轻推开。她要让他看见真实的自己——白发,皱纹,病容,四十六年的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在意。
屏幕清晰了。
林凡的脸出现在画面中。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星辰。
“清月。”他的声音传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你……还好吗?”
十秒的延迟,让他们能像正常对话一样交流。
萧清月看着屏幕上的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却无声滑落:
“臣妾很好。陛下呢?”
“我也很好。”林凡顿了顿,“听说你病倒了,我很担心。”
“小病而已,已经好了。”萧清月轻描淡写,“倒是陛下,看起来比上次清减了些。那边的世界……很辛苦吗?”
“有点,但值得。”林凡说,“因为现在两个世界稳住了,通道也通了。我很快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萧清月懂了。
很快就能回家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狂喜,反而微微蹙眉。
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林凡的语气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
不是疲惫,不是压力,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歉疚的温柔。这种语气,她只在一种情况下听见过——当年他不得不御驾亲征,临行前对她说话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因为即将分别,因为觉得亏欠,所以格外温柔。
但这次他不是要离开,是要回来。
为什么还会有这种语气?
“陛下,”萧清月忽然问,声音很轻,但屏幕那头的林凡明显怔了一下,“您身边……是否有人?”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直接,太……不像她会问的。
因为四十六年来,她从未问过这种问题。即使朝中有大臣劝她“陛下久不归,太后当早作打算”,即使民间有流言说“先帝在异界已另立新后”,她都一笑置之,从未怀疑。
因为她信他。
就像信太阳会升起,月亮会圆满,他一定会回来。
但现在,她问了。
因为她听出了那种歉疚的温柔。因为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只有在觉得对不起她时,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屏幕那头的林凡沉默了。
不是十秒延迟的沉默,是更长久的、真实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有。”
萧清月的心脏狠狠一揪,但脸上依然平静:“何人?”
“一位女官。”林凡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负责保护我,也……知道你的存在。”
“她知道臣妾?”萧清月的指尖陷进掌心。
“嗯。她看过你的画像,听过我们的通讯。”林凡顿了顿,“她还……帮了我很多。在我昏迷的时候,是她守着我。”
昏迷?
萧清月的瞳孔收缩:“陛下何时昏迷?为何昏迷?”
“能量平衡实验之后,精神透支,昏迷了两天。”林凡的声音更低了,“是她发现了我的笔记本,知道了一切……然后选择帮我保密。”
一切。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萧清月几乎站不稳。
她知道“一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女官知道了林凡的真正身份,知道了他来自大周,知道了他有妻子有儿子,知道了他这四十六年……
那本笔记本里,写满了对她的思念,对启华的愧疚,对帝国的担忧。
那是林凡最私密的心事,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最脆弱的一面。
但现在,一个陌生的女人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选择了帮他。
萧清月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不安,有酸楚,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因为她终于明白林凡语气里的歉疚从何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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