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月下交谈和赠戒之后,李魄在兰花岛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期。
他依旧住在夏家那间简陋的木屋里。
每日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雾尚未完全散去时,他便已起身,独自来到屋后僻静处的礁石滩上,面对着吞吐不定的浩瀚大海,盘膝打坐。
这个过程漫长而寂静。
他需要极力收敛心神,如同用最精细的丝线,一点点去缝补那干涸龟裂的识海,引导着微薄的力量缓慢流转,修复与神川对抗时留下的暗伤。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吹动他额前几缕墨色发丝。
他的神情专注而淡漠,仿佛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又仿佛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夏小禾总是起得很早,她会轻手轻脚地准备好一天的饭食,然后忍不住借着送早饭的由头,偷偷跑去礁石滩那边看一眼。
她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躲在巨大的礁石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屏息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与海雾中的身影。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神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透着一种让她心口微微发紧的疏离和脆弱感——虽然他强大得能掌控火焰巨龙,但此刻的他,总让夏小禾觉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她注意到,他换下了之前那身破损严重的衣物,穿上了她哥哥的一套粗布旧衣。
朴素的衣物丝毫未折损他的气质,反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有种落难贵公子的感觉。
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他垂在膝上的手。
然后,她的心跳会漏掉一拍。
那枚金银交织、带着海浪纹路的戒指,就戴在他左手的食指上。
晨光下,戒指并不如何耀眼,却异常清晰地圈在他的指根,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夏小禾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飞快地缩回礁石后面,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眼睛里闪烁着比朝阳更明亮的光彩。
一种混合着羞涩、欣喜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的情绪,像甜甜的糖浆,瞬间包裹了她的心脏。
他戴上了!他真的戴上了她送的戒指!
虽然他只是说“算是个纪念”,虽然她知道这或许并不代表什么,但仅仅是看着他愿意将她赠予的东西戴在身上,就足以让她偷偷开心上一整天。
她不敢打扰他,总是把温热的鱼粥和一小碟酱菜轻轻放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平整石头上,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轻快地飞走,去忙自己的活计——补网、晒鱼干、帮着母亲收拾屋子。
干活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噙着笑,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哼起轻快的渔歌小调。
“小禾这孩子,这两天怎么老是傻笑?”夏母有些疑惑地问丈夫。
夏父憨厚地挠挠头:“年轻人嘛,高兴就好。”
午后,如果李魄结束打坐,偶尔会在屋外走走。
夏小禾若是看见了,总会“恰好”有空,跑过来跟他说话。
有时是递给他一个刚摘的、汁水饱满的野果,有时是献宝似的捧来一把她捡到的、形状奇特的漂亮贝壳。
“空明哥哥,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月亮?”
“这个……给你。放在窗台上,好看。”
她说话时,眼神总会飞快地掠过他手上的戒指,然后脸上的红晕便会加深一分,语气也变得更加轻快活泼。
李魄大多只是淡淡点头,道声谢,有时会被她那些天真烂漫的联想和描述逗得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每当这时,夏小禾就觉得一整天都充满了阳光。
在夏小禾的照顾投喂之下,李魄硬是过上了一日三餐的生活。
虽然说晚上依旧不睡觉,但是他貌似也没事可做,所以晚上的时候一直都是躺在竹床上发呆。
岛上其他村民对李魄依旧保持着一种敬畏的距离感,篝火晚会那夜的神迹早已传遍全岛,“火神使者”的名头悄悄安在了他头上。
但他们透过夏小禾一家,也隐约感觉到这位“神仙”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喜静,于是便也只远远好奇张望,不敢过多打扰。
这份距离感,恰恰给了李魄所需的安宁。
晚餐通常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夏家父母热情依旧,总会将最新鲜的鱼获夹给李魄。
李魄为了不打击他们的热情,基本上都会吃一点——尤其是夏小禾悄悄放在他碗里的、那些她特意精心处理过的食物。
他会安静地听着夏父夏母说着渔村里的琐事——谁家捕到了大鱼,谁家的船需要修补,祭司爷爷又说了什么关于神山的古老预言。
每当听到关于火山“神山”的消息时,李魄的眼神会微微专注一些。
夜色深沉后,木屋内油灯摇曳。
李魄或继续调息,或只是静坐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金银戒指,思索着离开的时机与方法,担忧着远方故人的安危。
而一墙之隔,夏小禾则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回忆着白天他戴上戒指的模样,偷偷咬着被角傻笑,然后带着那份隐秘的欢喜沉入梦乡。
海岛的时光简单、缓慢,带着咸涩的海风味道和阳光的温度。
李魄的伤势在一点点恢复,精神力的修补却依旧缓慢。
这座孤岛成了他被迫停泊的港湾,而渔村少女那份单纯炽热的情愫,如同无声渗入的石间清泉,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刻,悄然浸润着他冰封沉寂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