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日子如同潮汐,重复着相似的节奏,却又在细微处悄然发生着变化。
李魄的伤势在缓慢恢复,白日里打坐调息,修复识海,夜晚则常常难以入眠——并非身体需要,而是精神力受损后的枯竭感让他无法真正沉入类似凡人睡眠的休憩状态。
于是,月色清朗的夜晚,当整个渔村都陷入沉睡,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呜咽时,李魄便会独自一人来到白日那片僻静的礁石滩,或是沿着绵长的海岸线缓步而行。
他望着墨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闪烁的星子,以及那一轮或盈或亏的明月,心中计算的却是离开的时日。
精神力恢复的速度远低于预期,强行催动法力离开这片未知海域风险极大,很可能中途再次崩溃。
但北凌的局势,方诀笠和宋诚的安危,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负手而立,海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衣袂微动,身影在无边的旷野与大海间,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这一夜,月华格外皎洁,将沙滩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
李魄如常沿着潮水线漫步,松软的细沙漫过他的鞋面。
他正凝神感知着空气中微弱的水汽与方位变化,试图更精确地定位这座岛屿可能的位置,身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试图隐藏却失败的窸窣声。
李魄脚步未停,神识早已扫过去,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堆海草后面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是夏小禾。
她穿着睡觉的单薄衣衫,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赤着一双白嫩的脚丫,踩在凉凉的沙子上,有些无措地揪着衣角,脸蛋红扑扑的,像做了错事被逮住的孩子。
“我……我睡不着……”她小声解释,声音被海浪声揉得模糊,“看见你出来了,就……就跟过来了。”
她不敢说是担心他一个人,又忍不住想靠近他。
李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看起来更加娇小,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忐忑和一点点被发现的羞窘。
“夜里风凉,怎么不穿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比月光更清淡。
夏小禾下意识地把脚趾往沙子里缩了缩,小声道:“沙子……软软的,踩着舒服。”她偷偷抬眼看他,见他并没有生气赶她走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一点,往前蹭了几步,“你……你每天晚上都出来看海吗?”
“嗯。”李魄应了一声,重新转过身,沿着海岸继续慢慢往前走。算是默认了她可以跟随。
夏小禾脸上立刻漾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小跑几步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稍靠后的位置。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海浪哗哗地涌上退下,一遍遍抚平沙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细碎的泡沫。
走了一小段,夏小禾看着李魄穿着鞋踩在沙滩上,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她停下脚步,弯腰利落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又三两下卷起了裤腿,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一双白玉似的脚丫。
她试探着将脚踩进被海水浸湿的沙子里,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叹息。
“真的很好踩的!空明哥哥,你也试试嘛!”她回头看向李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纯粹的分享欲,“海水凉凉的,沙子又软又细,像……”她努力想着形容词,“像踩着云朵一样!”
李魄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脚丫陷在深色的湿沙里,活泼地动来动去,再对上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这行为于他而言,着实有些幼稚且毫无必要。
但……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的微微弯腰,解开了鞋带,脱下了鞋袜,将它们整齐地放在干燥的沙滩上——毕竟他也不想做扫兴的人。
当他赤足踩上微凉的细沙时,一种极其陌生而原始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沙粒的确细腻柔软,被夜晚的海水浸透,带着沁人的凉意,却又在踩实后透出一点点下方被日光晒过的余温。
潮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冰凉清澈,又迅速退去,带走脚下的沙粒,带来一阵微微的眩晕感和沙粒流动的痒意。
他微微怔住。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太过久远,久远到几乎遗忘。
“对吧?是不是很舒服?”夏小禾雀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像找到了玩伴的孩子,开心地在他身边踩水花,溅起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如同跳跃的珍珠。
看着她纯粹的笑脸,感受着脚底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愉悦,李魄眼底最后一丝清冷也渐渐化开。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偶尔并肩,赤着脚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漫步起来。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夏小禾变得活泼了许多,她一会儿小跑着去追逐退潮时来不及逃回海里的小螃蟹,一会儿又蹲下来捡起一枚被冲刷得格外光滑的贝壳,献宝似的举给李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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