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诀笠全神贯注地守护着,明光剑上的光华流转不定,映照着他凝重无比的面容。
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锦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强烈的悲伤与决绝交织的气息,以及那如同春雨般细腻却磅礴的生机之力正不计代价地涌入李魄体内。
而此刻的李魄,意识却沉入了一片无尽的血色与烽烟之中。
他感到无比的疲惫,浑身铠甲破损不堪,沾满了暗沉的血污和尘土。
冰冷的铁腥气混杂着荒野的寒意,充斥着他的鼻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战马疲惫的嘶鸣和残兵们沉重踉跄的脚步声,还有远方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敌人号角与战鼓。
“殿下!前面就是东关了!”身旁,一个满脸血污、甲胄歪斜的将领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却也掩不住深深的绝望。
李魄,或者说,意识沉浸在此刻“太子”身份中的他,抬首望去。
一座雄峻却显得无比孤寂的关隘矗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黑色的城墙如同巨兽的脊背,蜿蜒没入两侧荒凉的山峦。
关墙上,稀稀拉拉的旗帜无力地垂着,那是王朝最后残存的象征。
东关。
他知道这里。
中原大地已然尽数沦陷,烽火燃遍了山河,昔日繁华皆成焦土。
狄族三十三部组成的联军,铁蹄所向披靡,踏碎了他李家王朝数百年的基业。
他这位太子,临危受命,披甲征战数年,浴血搏杀,终究无力回天。
麾下的精锐早已打光,如今跟随他退入这东关的,不过是寥寥数千残兵败将,人人带伤,个个面如死灰。
身后,是十数万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狄族联军,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即将把这最后的关隘,连同他们这些人,彻底吞没。
一种彻骨的无力与悲凉席卷了他的心脏,比身上的伤口更痛,比塞外的寒风更冷。
国破家亡,山河破碎!
身为太子,却只能退守这最后的孤城,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
“关城门!”他听到自己沙哑到极致的命令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闭合,最后一线外面的天光被切断,也将无尽的绝望锁在了这小小的关隘之内。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倚靠在城墙下、相互搀扶着、眼神空洞望着他的士兵。
他们曾经是父亲的骄傲,是王朝的栋梁,如今却像被遗弃的野狗,蜷缩在这最后的避难所,等待着注定到来的终局。
一种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他,没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没能守护住他们的家园。
而就在这时,在这极致的绝望与死寂之中,在这金戈铁马、血色残阳的幻境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温暖的呼唤,如同穿透层层迷雾的星光,骤然刺入他几乎冻结的意识。
“……夫君……”
那声音带着哽咽,带着无法形容的心焦与痛楚,那么遥远,又那么贴近。
“……醒醒……清秋……我不准你死……”
幻境中的血色战场似乎波动了一下,眼前的残兵败将、孤城落日变得有些模糊。
是谁?
是谁在哭?
是谁……在叫他夫君?
现实中,锦衣少女额际汗珠密布,绝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甚至她的身影都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虚幻。
但她注入李魄体内的生机之力却越发磅礴精纯。
那柄青霖古剑发出低沉的悲鸣,剑身光华流转,与她结印的纤指一同,死死护住李魄最后一线生机,与那可怕的本源裂痕进行着最凶险的拉锯。
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滑落,滴落在李魄冰冷的额头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看着他濒死的模样,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感受到他那意识深处弥漫开的巨大悲凉与绝望,心如同被寸寸碾碎。
“回来……求你……”她泣不成声,声音哀婉欲绝,“那一世你守不住,不是你的错……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醒过来,李魄……看着我……”
她的泪水,她那蕴含着无尽深情与悲伤的呼唤,仿佛拥有了某种穿透时空与生死的魔力,一点点渗入李魄沉沦的意识深处。
东关的幻境在李魄“眼前”剧烈地晃动起来。
将士们的面孔模糊了,狄族的号角声远去了,冰冷的城墙仿佛在融化。
那一声声“夫君”,那悲伤的哭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温暖的潮水,开始冲刷那血色的战场和无边的绝望。
他感到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正强行将他从这沉沦的噩梦与无尽的责任愧疚中拉扯出来。
“……锦……容……?”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近乎本能地从他几乎湮灭的意识深处浮起,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和……深深的眷恋。
是谁?
是我的……锦容吗?
现实中,听到他唇间溢出这极其微弱、几乎如同气音的两个字,那锦衣少女——锦容,浑身猛地一颤。
泪水如同决堤般流淌得更急,却带着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喜:“是我!是我!清秋,是我!你听见了是不是?快回来!”
她呼唤的,是他前世的名讳——洛清秋。
她不顾一切地加大力量的输出,甚至不惜燃烧自身近乎虚幻的灵体本源,青霖剑光大盛,柔和却坚定的青色光晕彻底将李魄包裹。
那温暖的、带着泪水的呼唤,那不惜一切也要将他拉回的决绝意志,终于成了压垮幻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关的景象,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消散。
所有的金戈铁马、国仇家恨、太子责任,都在这一刻褪去颜色,被一股更强大、更原始的牵绊强行覆盖、剥离。
李魄的意识猛地从那无边的血色深渊中被拽了出来!
“咳……!”他猛地咳出一口淤积的黑血。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