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诀笠见他似乎愿意走动，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心中因为那句“好一点了”而燃起了更多的希望。

“旧”缩在影子里，四张脸表情复杂，看看李魄，又看看浑然不觉、心情好转的方诀笠。

最终所有嘴巴都紧紧闭上，选择了沉默。

道爷说好一点了，那就是好一点了吧。

它默默地想，虽然它知道，那沉重的伤势，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它的道爷身上，寸步未离。

方诀笠见李魄肯出来走动，又说感觉好些了，心中阴霾顿时散了大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跳脱。

眼看日头近午，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便一拍大腿，兴致勃勃道：“空明！走，吃饭去！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馆子，味道一绝！你虽不需进食，但陪着我去坐坐，闻闻香味也好！”

“道爷我今天就破费一回，让你请我吃顿饭！”

李魄本想拒绝，但看到方诀笠那重新亮起来的眼神，以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因为觉得他“好点了”而高兴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需要靠食物补充能量，但……盛情难却。

他微微颔首：“嗯。”

方诀笠立刻高兴起来，熟门熟路地引着李魄拐进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常菜馆。

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大声谈笑、划拳喝酒的食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和饭菜香气。

“老板！老位置！”方诀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嗓门洪亮地招呼着，引着李魄在一张靠墙的稍显安静的桌子坐下。

他拿起桌上油乎乎的菜单，看也没看，就对着忙得脚不沾地的服务员大声报菜名：“红烧肉！糖醋里脊！水煮鱼片！辣子鸡丁！椒盐排骨！再来个冬瓜排骨汤！哦对了，你们这的招牌烤鸭来一只！还有……”

他嘴皮子利索，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全是硬菜，根本不顾另外两个不用吃饭。

李魄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

他的神识大部分沉入体内，依旧在艰难地梳理着破碎的本源，试图捕捉那一丝源自锦容的、温暖却正在缓慢消散的生机之力。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不时闪现：古老的宫阙，纷飞的战火，还有那双含泪的、决绝的……属于锦容的眼眸。

他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却只觉得头痛欲裂，本源隐隐作痛。

方诀笠点完菜，浑然不觉自己点了多少。

他兴致勃勃地给李魄倒上一杯店家免费的大麦茶，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以前下山历练时遇到的趣事。

比如如何用光明咒给老乡找走失的牛结果把牛吓得一路狂奔，又如何因为直言不讳说人家面相有灾而差点被摊主追打三条街。

听到算命那个李魄脸都黑了，帮他去乾安中学办事差点被许恩双杀在废弃宿舍楼里。

他闭着眼，默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很快，菜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

方诀笠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吃得啧啧有声，还不忘招呼李魄：“空明，你真不吃点？这红烧肉绝了！入口即化！”

李魄摇了摇头，只是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他的大部分心神，依旧沉浸在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和体内的伤势中。

酒足饭饱，方诀笠惬意地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一脸满足。

这时，一个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二位先生，吃好了？本次消费一共一万六千元。”

“噗——！”方诀笠一口大麦茶差点喷出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多少？！一万六？！！”

“不是哥们你逗我呢？！”方诀笠将茶杯拍在了桌子上，茶水溅了出来。

李魄也从沉思中被惊醒，抬起眼，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嘈杂油腻的家常菜馆，十几个菜，一万六？

这价格简直离谱到了荒谬的地步！

方诀笠一把抢过账单，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和菜名，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不是！老板！你们这标价是人民币不是冥币吧？！”

“红烧肉八十八，糖醋里脊七十八……这加起来顶天了一两千撑死！哪来的一万六？！你们这是黑店啊？！”

那服务员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依旧保持着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古怪，他指了指账单最下方一行极小的小字：“先生，您看这里，‘场所及氛围附加费：元’。”

“你妈死了是吗？场所氛围附加费？！”方诀笠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周围嘈杂的环境，“这？！就这环境？！值一万五？！你们怎么不去抢？！”

周围的食客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李魄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服务员身上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非人的气息，并非妖邪，更像是一种……精怪？

而且这餐馆里的气氛，在账单拿出来后，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方诀笠还在据理力争，脸都气红了：“把你们老板叫来！这简直离谱！真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刚要说什么。

李魄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冷意，打断了方诀笠的怒斥：“不必叫了。”

他抬起眼，目光并非看向服务员，而是越过他，看向厨房的方向，淡淡道：“这附加费，收的不是凡俗的钱财。阁下是想要这个吧？”

说着，他指尖极其微弱地凝聚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轻轻在桌面上一点。

那灵力微弱至极，甚至不足以点亮一张最基础的符箓，但却带着一种极其精纯古老的本质气息。

刹那间，整个餐馆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服务员脸色猛地一变，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贪婪混合的神情，死死盯着李魄的指尖。

方诀笠也愣住了，看看李魄，又看看那服务员，猛地反应过来：“……精怪？讹诈修行者的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