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阳间通用的钞票!
这是冥币!
而且还是面额极大的那种!
李魄面无表情,动作自然地抽出两张“拾万圆”面值的冥币,递向那等着收钱的精怪服务员。
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一个亿,找钱吧。”
“……”
整个餐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的争吵、尖叫、威胁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精怪,包括那黄鼠狼老板,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张散发着浓郁阴气和香火味的冥币。
脸上的表情从贪婪、错愕,逐渐转变为一种极致的荒谬和……被戏弄的愤怒。
方诀笠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他看看那冥币,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李魄,胸腔里那股怒火和正气突然就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情绪取代——
他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硬生生憋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起来。
那些看热闹的食客也懵了,帮腔的金丝眼镜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想溜走的那几桌客人也忘了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展开。
那精怪服务员气得浑身发抖,尖利的指甲都爆了出来。
他指着李魄手里的冥币,声音都变调了:“你……你耍我们?!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魄依旧举着那两张冥币,手指一撮,将其分开,明晃晃地举着。
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激动:“不是要钱么?这难道不是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真心实意的“疑惑”。
“还是说……你们更想要刚才说的‘精气’?”
他说着,目光扫向方诀笠。
方诀笠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坏笑一下,体内光明之力炸开。
“嗡”的一声再次鼓荡起来,灼热的气息逼得那几个精怪服务员齐齐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要精气?
面对这纯粹克制的光明法力,它们还真不敢硬吸!
黄鼠狼老板气得胡子都在抖,它算是看明白了,这看似虚弱好欺的黑衣少年,才是真正难缠的主!
用冥币付账?
还让他们找零?
这简直是对它们这些精怪最大的侮辱和戏弄。
“好……好小子!”黄鼠狼老板尖声叫道,气得跳脚,“你妈的,竟敢拿冥币糊弄你黄大仙!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别想走出这个门!”
但它话虽狠,却明显色厉内荏。
动手?那个牧阳宗小子不好惹。
收冥币?它们要这阴司的钱有何用?!
这局面,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李魄看着气得跳脚的黄鼠狼精,缓缓收回了冥币,重新叠好,塞回布囊,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不收,那便两清了。”
他站起身,对方诀笠道:“走吧。”
方诀笠强忍着爆笑的冲动,努力板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示威似的扫了一眼那群敢怒不敢言、憋屈无比的精怪,赶紧跟上李魄。
堵门的精怪服务员看着自家老板,黄鼠狼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只能咬牙切齿地一摆手。
精怪们悻悻地让开一条路。
在满店食客,包括那些想溜没溜成的目瞪口呆、如同看神仙般的目光注视下,李魄和方诀笠,就这么安然无恙地、甚至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地走出了这家黑店。
刚一出店门,走到僻静处,方诀笠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弯下腰,发出压抑不住的、吭哧吭哧的笑声。
“哈哈哈……哎哟我的老天爷……空明你……你真是……两万冥币!还找钱了!哈哈哈……你看没看到那只老黄皮子的脸……都快绿成菠菜了!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李魄站在一旁,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苍白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如同冰雪初融,转瞬即逝。
影子里的“旧”也蠕动着,四张脸同时露出解气和欢乐的表情。
虽然它不太明白冥币的具体意义,但能让那些讨厌的精怪吃瘪,它就高兴。
阳光洒下,照在少年依旧虚弱却挺直的脊背上。
方诀笠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用力拍了拍李魄的肩膀:“行!空明!还是你厉害!我服了!以后这种动脑子气死妖的活儿,都交给你!”
李魄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
方诀笠扶着李魄,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喧哗的人声渐渐被一种庄重而熙攘的氛围取代。
城隍庙到了。
虽非初一十五,但庙前广场依旧人流如织,香烛摊、小吃摊、算命摊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和各种食物的香味。
善男信女们手持香烛,神色虔诚地进出庙门。
“旧”从李魄的影子里悄悄探出一点点无形的“触角”,四张脸同时做出深吸气的表情——尽管它并不需要呼吸。
随后发出满足的、只有李魄能听到的细小嘟囔:“哇……道爷……这里的‘过去’味道好浓……好多愿望,好多烟火气……闻着真舒服……”
它作为吸纳“衰败”、“过往”念力的秽物,这种香火鼎盛、积累了无数凡人祈愿和岁月痕迹的地方,对它而言确实如同盛宴现场。
当然,它谨记李魄的告诫,只敢小心地吸收那些自然散逸的、无主的陈旧念力,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魄能感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但连绵不绝的温和气息,正通过“旧”的转化,缓缓融入自己周围。
如同温水流过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