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恒的越野车刚消失在村道拐角。
那酝酿已久的锣鼓声便猛地炸了开来。
不再是试探性的敲打,而是震耳欲聋、带着某种蛮横生命力的喧嚣。
唢呐尖利的声音撕破空气,直冲云霄。
“开始了!”方诀笠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琢磨秦处长突然出现的深意了,拉着宋诚就往村口人多的地方挤。
李魄默不作声地跟上。
他的身形在拥挤亢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像一枚楔子,无声地破开人潮。
村口已经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过节般的兴奋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
队伍的最前方,是八个体格最为魁梧的壮小伙,赤着膊,尽管春寒料峭,身上却冒着腾腾热气。
他们肩扛着一座巨大的、漆色斑驳的木制神轿,轿子上端坐着一尊黑面怒目、披挂彩袍的神像——
正是那“石敢当”大王。
神像雕刻得古朴甚至有些粗犷。
但那双怒睁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仪,仿佛真能镇杀一切邪祟。
锣鼓班子卖力地吹打着,节奏激昂。
后面跟着舞龙舞狮的队伍,还有穿着古怪服饰、戴着狰狞傩面的戏班子弟。
旌旗招展,香火缭绕,整个队伍成了一条喧嚣而缓慢移动的长龙。
方诀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鼓点晃两下脑袋。
宋诚则微微蹙着眉,人多拥挤的空气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小心地护着自己,避免被磕碰到。
目光则带着学者般的审视观察着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从神像的雕刻风格到信徒们脸上的表情。
李魄的视线却很少停留在热闹的表象上。
他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阴暗的角落,掠过远处寂静的山林。
偶尔会落在那些情绪最为亢奋的村民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空气中的香火味、汗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的集体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气场。
队伍蠕动着前行,绕过了大半个村庄,所过之处,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供奉。
一切似乎都在喧闹而有序地进行着。
就在队伍行至村西头一片老林子附近时,异变陡生!
“嗷——!”
一声凄厉惊恐的嘶鸣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猛地炸响!
紧接着,一道棕黄色的影子如同失控的炮弹般,疯狂地撞开灌木,直直地冲向了游行队伍!
那是一只成年的公鹿,体型不小,头顶的犄角还带着些未脱尽的绒皮。
它不知为何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睛赤红,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顾着埋头狂奔!
“鹿!有鹿冲过来了!”
“快躲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声、尖叫声取代了锣鼓和欢呼。
抬神轿的壮汉们首当其冲。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下意识地就想躲闪,但沉重的神轿和拥挤的人群让他们根本无处可退!
混乱中,不知是谁脚下绊了一下,或者是因为躲避而失去了平衡——
“不好!”
“稳住!快稳住!”
惊呼声中,那承载着“石敢当”大王神像的巨大轿子猛地剧烈倾斜!
扛轿的汉子们拼尽全力想稳住,但惯性太大,脚下又被慌乱的人群挤踏着。
在一片绝望的惊呼和尖叫声中,那沉重的神轿轰然一声,砸落在地!
轿杆断裂,木屑飞溅!
最要命的是,那尊黑面怒目的“石敢当”神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从轿子上翻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咔嚓——
一声清脆又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即使在一片混乱中也清晰可闻。
神像的一只手臂,连同它手中握着的那柄石制斧钺,竟然直接摔断了!
断口处露出里面灰白的材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锣鼓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喧闹、欢呼、尖叫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摔碎的神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比的惊恐和骇然。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全场。
只剩下那只肇事的公鹿早已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地深处,以及村民们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碎……碎了……”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指着神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神像……神像摔了……胳膊……胳膊断了……”
“大不祥啊!!”另一个老太太当场就瘫软了下去,捶着地面哭嚎起来,“触怒神灵了!这是触怒石敢当大王了啊!要降灾了!我们村要倒大霉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死寂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刚才还洋溢着狂热信仰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抬轿的壮汉们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摔碎的神像不住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着。
方诀笠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宋诚扶紧了眼镜,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不是迷信的人,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村民们巨大的恐惧反应,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悸。
李魄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摔碎的神像断臂处,又缓缓扫过周围惊惶失措的人群,以及远处那片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林子。
空气中的氛围彻底变了。
先前那躁动而热烈的信仰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恐惧和不祥之感。
游神,出了天大的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