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在人群中弥漫。
那摔碎的神像躺在地上,断裂的手臂像是一种最恶毒的诅咒。
抽空了所有人骨头里的力气,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完了……全完了……”老支书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神像落地,灾厄现世……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这、这可怎么得了啊!”
恐慌如同实质的墨汁,迅速污染着每一寸空气。
有人开始往后缩,仿佛那神像是什么瘟疫之源;
有人则跪了下来,不住磕头,额头沾上了冰冷的泥土。
“放屁。”
一声带着不耐烦的清冷喝声骤然响起。
不大,却像一把快刀,瞬间劈开了粘稠的恐惧氛围。
所有人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脸色苍白得像个痨病鬼般的俊秀少年——李魄。
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摔落的神轿旁。
他看都没看那些跪地求饶的抬轿汉子,也没理会面如死灰的村支书,目光落在那尊摔落在地、手臂断裂的神像上。
“空明?”方诀笠一愣。
宋诚也扶紧了眼镜,紧张地看着他。
李魄微微偏头,看向老支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规矩,具体怎么说?神像落地,然后呢?”
老支书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就、就是大不祥!冲撞了神灵,必有灾祸降临村子!轻则五谷不登,重则……重则人命遭殃啊!必须、必须立刻停止游神,请高人做法事安抚,重新塑像开光,否则……”
“否则灾厄现世?”
李魄打断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无聊的笑话。
他没再多问。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抬起脚,看似随意地在那倾倒的神轿底座某个受力点轻轻一踩——
咔嚓。
木质的底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他这轻飘飘的一脚硬生生踩得重新立正了几分,提供了一个临时的支撑。
下一刻,他俯身,伸出那只看起来白皙修长、甚至有些文弱的手,抓住了那尊沉重的、至少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抬起的石敢当神像。
然后,随手往上一拍。
动作轻松惬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手掌为中心微微荡开。
那尊沉重的石雕神像,竟被他这随手一拍,凌空而起。
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稳稳当当地落回了重新立正的神轿底座之上!
甚至那摔断的手臂和斧钺,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暂时黏合,维持着原状,矗立在轿子上,依旧怒目而视,仿佛从未跌落过。
!!!
整个场面瞬间凝固了。
所有声音——哭泣、祈祷、喘息、恐惧——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每一个村民,包括老支书、村长,那些抬轿的壮汉,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术,呆若木鸡地看着轿子上完好如初(至少看起来是)的神像,又看看那个做完这一切后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少年。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神像……自己飞回去了?
还是这个风一吹就倒似的少年……?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们的脑子彻底宕机,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一片死寂的懵然中,李魄缓缓收回手,掩嘴低咳了两声,肩头微微耸动,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负担不小。
但他抬起头时,眼神依旧冷淡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环视一圈那些彻底傻掉的村民,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碾压般的自信:
“我对道家仪轨略知一二。”
“神归其位,便无冲撞可言。”
“些许意外,无妨。”
“继续。”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
却像有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老支书猛地一个激灵,看看神像,又看看李魄那深不见底的眼睛。
喉咙滚动了一下,所有关于灾厄的恐惧竟被一种更深的、难以理解的敬畏瞬间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声喊道:
“神……神归位了!大王没怪罪!快!快起来!锣鼓!敲起来!继续游神!!”
那些抬轿的汉子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起身,颤巍巍地重新扛起轿杆。
锣鼓班子的人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敲打吹奏起来。
只是那节奏明显慌乱不堪,远不如之前的气势。
队伍,在一种极其诡异、混合着巨大惊恐和茫然无措的气氛中,重新开始缓慢移动。
方诀笠凑近李魄,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和一丝后怕:“我靠!空明!你牛逼啊!这一手……镇住了!”
宋诚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李魄苍白却依旧挺拔的侧影,低声道:“老李,你这‘略知一二’……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李魄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队伍前方,以及更远处那片幽深的林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那只鹿……冲出来的时机和方向,太巧了。
游神继续。
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