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魄问及他为何能怀揣如此崇高的理想时,王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深深的追忆:“小时候,家里穷,是真穷。爹妈在厂里挣的那点钱,勉强糊口。初中刚念完,家里就打算让我别再上了,出去找个活儿,多少能贴补点家用。”
李魄静静地听着,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那时候,我们学校的校委书记,一位老党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
王然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亲自来了我家,那是个下雨天,他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就坐在我家那破木板凳上,跟我爸妈聊,说这孩子书读得好,不念了太可惜。”
“他回去后,没几天,大概也就十来天吧,他又来了。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挺厚的。他说,‘王然,助学金批下来了,这是你的伙食费,好好念书。’”
王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那时候小,高兴坏了,以为真的批下来了……后来才知道,哪是什么助学金啊。那时候政策紧,我家的情况,最多评个丙等,只够解决书本费,根本不够学费和生活费。那笔钱,是他把自己大半个月的工资,悄悄垫给我的。”
王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节有些发白:“那个牛皮纸信封,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还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和金额……那个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还不算完。为了能让我真正符合助学条件,他熬了一夜,写了一封长长的情况说明。第二天,揣着那封信,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就去了教育局。他不知道找了多少人,说了多少好话。”
王然转过头,看向李魄,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那封信里,有一句话,我后来偶然看到了,永远记在了心里。他写的是——‘该生成绩优异,思想先进,家中祖父病重。我是教书的,怎么能让这样的孩子没书可读呢?’”
山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
王然的眼泪无声地流淌,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澎湃的情感冲刷着岁月尘埃后的宣泄。
他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和坚定:“李魄,你说……没有这样的共产党干部,我王然,可能早就辍学,不知道在哪个工地上搬砖,或者……能不能活到今天都难说。我这条命,我这点理想,是从哪儿来的?就是从那一个个像老书记一样的人身上来的!”
李魄始终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流着泪、却如同被信仰之火点燃般的男人。
那双空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动容的痕迹。
他想起了尸仙教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想起了石盘村赵家惨案中暴露的人性之恶;
也想起了钟老的照拂。
王然这种近乎固执的奉献,以及……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地信赖他、最终却选择离开的少女。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力量足以斩妖除魔,足以漠视世俗。
但此刻,王然口中那个自己掏钱帮助学生、熬夜写申请、为了一个陌生孩子的未来奔走呼号的老书记形象。
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触动了他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
那种力量,不源于道法,不源于位格,它源于一种最质朴的信念和责任——
“我是教书的,怎么能让这样的孩子没书可读呢?”
这句话里蕴含的担当,比任何强大的法术都更令人震撼。
李魄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王然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山。
他依旧蹲在那里,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春风吹过,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新草的清香。
他心中的某些坚冰,似乎在王然滚烫的泪水与质朴的叙述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那个冷漠的、不近人情的道门天骄,正在一步步地,被这些鲜活的人和事,拉进这滚滚红尘,成为一个真正有血有肉、会思考会感怀的“人”。
而那个年代党员身上闪耀的、纯粹的责任与光辉,如同一颗种子,落入了他的心田,静待发芽。
王然望着远处田间地头零星忙碌的身影,眼神坚定,仿佛穿透了时光。
“大学后,我入了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心里就揣着老书记播下的那点火种,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那份恩情,对得起‘党员’这两个字。”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无悔:“后来工作,一直为这些理想奔波。很多人笑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太老套,太落伍。我不在乎,路是自己选的。”
“记得实习那会儿,有次在一栋挺气派的写字楼前派宣传单。”王然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炎热的下午,“有个穿着西装、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从楼里出来,看见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是一种混合着优越和怜悯的神气。大概在想,同样年纪,他在高楼里体面办公,而我却在街头发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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