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问道(1 / 1)

王然望着远方的田野,沉默了片刻。

脸上的激愤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春风吹动他略显陈旧的衣领。

他转过头,看向李魄,眼神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同志,还有件事,搁在心里很久了。”他声音低了些,“网上看到的。一个女孩子,说是学生,家里困难,连……卫生用品都买不起,在网上发帖求助。”

他措辞谨慎,带着一种朴素的尊重。

李魄的目光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对于女性相关的话题,他本能地保持距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结果,你猜怎么着?”王然苦笑一下,“底下很多跟她一样的女同志,骂得最凶。说她是骗子,说怎么可能有女生穷到这个地步,还跑到网上来说,丢人现眼。”

李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人性的恶,他见得太多。

但这种来自可能本该是同一阵营的攻击,依然透着几分寒意。

“我当时看了,心里不是滋味。”王然继续说,“就私下联系了她,问了情况。她说的是真的,家里确实很难。我那时刚实习,没多少钱,但还是给她下单了两箱……算是好牌子的吧,花了我大半个月薪水。”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东西寄出去了。她没说什么谢谢,我也没指望。过了几天,我想问问收到没有,发消息过去,”王然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空茫,“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后来,我又去看那个帖子。”王然看向李魄,眼神里的困惑加深了,“她在帖子下面更新了,说:‘谢谢姐妹们的帮助,我已经收到了,爱你们。’”

说完,王然沉默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仿佛想从这片坚实的土地上寻找答案。

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迷茫。

“同志,”他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我就是想不明白。帮了她,她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对我说,反而要去感谢那些……曾经骂她的人。”

李魄静立着,山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那双空寂的眸子深处,掠过极为罕见的波澜。

他对女性天生冷淡,甚至因某些过往而心存厌弃。

但此刻却并非针对那个女孩,而是对某种更普遍、更扭曲的东西感到不适。

那种利用善意、又畏惧善意、转而向恶意献媚的扭曲。

王然转过头,脸上带着历经此事后仍未完全散去的怅惘,喃喃道:

“我现在有时候想,现在的人,跟书本里记载的、老一辈口口相传的那个时代的人……就是主席领导大家艰苦奋斗的那个时候的人,心肠……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李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然脸上那份纯粹理想被现实刮擦后留下的、细微却清晰的伤痕,又想起宋倾雪的复杂,许云瑶的决绝离开。

他厌恶纠缠。

此刻却觉得,王然这份近乎笨拙的赤诚,比许多精于算计的亲近,要干净得多。

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个女孩,也不懂那些网暴者的心思。

但他看着王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是你遇到的人不对。”

顿了顿,他补充道。

像是结论,也像是一种告诫,但并无指责王然之意:

“你的善,给错了人。”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沉滞。

“但你的信,却未曾动摇。你见到黑暗,仍信光明。而我,见黑暗愈多,愈疑光明是否只是幻象。”

他微微蹙眉,这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属于“困惑”的神情。

“修行路上,我一直在摒弃‘情’与‘执’,视其为阻碍。可若彻底摒弃了这些,超脱之后,剩下的又是什么?是永恒的空寂,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漠?”

他向前迈了半步,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王然,你信的那个‘伟大’,根源何在?它如何能在目睹了如许多的卑劣之后,依然在你心里燃烧?”

李魄的问题直指核心。

这已不仅仅是闲聊,而是一场关乎道心的叩问。

他正站在自身道途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通往绝对理性乃至虚无的修仙常道;

另一边,则是一片迷雾,隐约透着某种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属于“人”的温暖和力量。

王然被李魄这一连串发自灵魂深处的疑问震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外表冷漠的同志,内心竟也翻涌着如此激烈的波涛。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同志,我说不好那些大道理。”王然的声音恢复了质朴的力量,“但我记得老书记说过,一个人,就像一滴水。单独一滴水,太阳一晒就干了。可千千万万滴水汇在一起,就是江河湖海,能奔流到海,能滋养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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