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盘踞在宝座上的、不可名状的黑色存在,并未散发出敌意。
它只是缓慢地蠕动着,发出一种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混杂着无尽悲伤与岁月沉淀的意念波动。
【不必害怕……渺小的生灵……】
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两人的脑海。
【吾非恶意……只是……倦了……】
在断断续续、夹杂着混乱记忆片段的交流中,一个令人心碎又匪夷所思的真相,缓缓铺陈在方诀笠和宋诚面前。
两千年前,轩铭太子洛清秋的身边,曾跟着一只活泼的、浑身黑毛的小狗。
它不是什么灵兽,只是一只普通的、被太子捡回来的小家伙。
它追随着太子的马蹄,见证过王师的辉煌,也蜷缩在营帐外,感受过主人的忧虑与疲惫。
它不懂什么家国天下,只知道那个叫洛清秋的青年,是它的整个世界。
然后,东关兵败。
它目睹了主人被擒,目睹了那场持续三千刀的凌迟。
它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极致的悲痛与绝望扭曲了它的灵魂,它在无尽的怨恨与不解中,竟化作了精怪。
它想找到主人,哪怕只是一缕魂魄。
后来,化身鬼皇的洛清秋找到了它,将它带到了阴间。
或许是阴气的侵蚀,或许是它自身执念的畸变,它开始吞噬阴间的怨魂与混乱能量。
身体越来越大,意识越来越混沌、模糊。
它变得贪婪,变得臃肿,变成了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吞噬怪。
再后来……它懒了。
它觉得到处觅食太麻烦,于是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不再动弹。
这一躺,就是一千多年。
它的身体在沉睡中不断吸收着阴间的能量与飘荡的魂魄,逐渐融化、延展……
最终,化作了一条自我循环、吞噬一切的黑色江河——孽海渡。
它,就是孽海渡本身,是这条河的活着的意识。
自此,孽海渡开启了“自助餐”模式。
飘荡到它“嘴边”的魂魄、误入其中的生灵,它大多都吞吃了。
唯独……对于那些身上带着善念、执念不那么污浊的魂魄,它会下意识地(或许是残留着对主人那份仁善的模糊记忆)网开一面,让他们渡过。
它自己也记不清吞了多少魂魄,只知道浑浑噩噩,时光流逝。
直到……一百年前。
它的主人,鬼皇洛清秋,再次来到了它面前。
那时的主人,似乎很疲惫,也很决绝。
他对它说,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临行前,主人从身上取下了一样东西,郑重地交给了它,让它好好保管。
那宝座上的黑色存在,一条触手缓缓抬起,艰难地、仿佛从自身庞大的躯体深处,取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条看似朴素的项链,坠子是一枚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宝石,被雕刻成眼睛的形态。
宝石呈现出深邃的暗红色,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又像是蕴藏着无尽的黑暗与秘密。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触手上,散发着微弱却令人无法忽视的、古老而威严的光芒。
精致,漂亮,却又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
方诀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枚暗红色的眼睛宝石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在“燕京之殇”碎片里,于混乱中窥见的、未来鬼皇洛清秋横扫天庭时,那只睁开便令诸神战栗的右瞳!
那颜色!那形态!
那蕴含的、仿佛能统御万鬼、焚尽时空的恐怖意蕴!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名字:
“永……永夜鬼之瞳?!”
方诀笠的惊呼在空旷的诡异宫殿中回荡。
那宝座上的黑色存在——孽海渡的意识,庞大的身躯似乎因为这个名字而微微震颤了一下,无数触手无意识地蜷缩又舒展。
它那混乱的意念中,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如同找到遗失珍宝般的激动与确认。
【主人……的眼睛……】
它小心地托着那枚暗红宝石,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梦。
方诀笠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宋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明悟。
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我大概……有点明白了。”方诀笠的声音带着干涩,他整理着思绪,低声对宋诚说道。
“我们在牧阳宗的时候,就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天庭势力日渐稳固,而鬼皇洛清秋是不死不灭的,但那个天帝夜离……好像也是。”
他回想起关于那场持续四十九年神战的只言片语。
“夜离那家伙,为了防止洛清秋哪天恢复力量再去掀了他的天庭,很可能用了某种方法,选择了……同归于尽?”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两个,一个是天道化身,一个是万鬼之皇,都是不死不灭的怪物。这一打,恐怕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互相纠缠、互相陨落了不知道多少次,陷入了某种可怕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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