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的手在喧闹的掌声落下前,便无声而坚定地扣住了方诀笠的手腕。
一股精纯的阴气如凉水般渡来,裹住两人身形。
下一瞬,他们便化作一团不起眼的、几乎融入空气背景的淡薄阴气。
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仍在喧嚣的商场。
前方,那夺冠的“大胃袋”正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走着。
他手中那张巨大的奖品支票模型,与他庞大的身躯相比,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滑稽。
他行走时,身上的肥肉随着步伐沉甸甸地晃动,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地心引力进行着艰难的角力。
然而,在方诀笠和宋诚的感知中,那并非单纯的脂肪堆积,而是一种粘稠、污浊能量的实体化。
每一步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掠夺气息。
他们保持着距离,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跟随“大胃袋”穿过几条街道,最终进入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与食物腐败混合的沉闷气味。
“大胃袋”停在三楼的一扇铁门前,笨拙地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各种调料包、油炸食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腐败前的酸腐气。
阴气状态的方宋二人随之潜入。
屋内景象堪称灾难。
客厅几乎被外卖餐盒、塑料袋和空饮料瓶淹没,几乎无处下脚。
唯一相对“干净”的区域,正对着一张油腻的电脑桌,上面架着手机和补光灯。
“大胃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他费力地挪到电脑桌前,重重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熟练地打开手机直播软件,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
那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的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在方宋二人看来无比扭曲、近乎撕裂的“热情”笑容。
“家人们!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
但底层却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种粘液的咕哝感。
“刚参加了个小活动,没吃饱,真没吃饱!回家还得垫补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下摸出四大袋红烧牛肉面。
动作粗暴地撕开包装,将面饼一一塞进一个巨大无比、边缘甚至有些变形的金属盆里。
暖水瓶里的开水冲下,蒸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的热气。
“家人们啊,”
他对着镜头,表情忽然变得“诚恳”起来,甚至带着点故作痛苦的纠结。
“最近在减肥啊,真的是要减肥了,医生都说我再吃不行了。”
他拍了拍自己那如同怀胎十月、实则内藏无尽黑暗的肚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所以,今天咱就少食多餐,控制一下!”他拿起叉子,重重插进泡软的面饼里,语气斩钉截铁,“今天就吃四袋泡面就行了!真的,就这些,不多吃!”
话音未落,他的进食已然开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吃”。
他没有用叉子卷起面条送入口中,而是直接俯下身,将整张脸近乎埋进那个巨大的金属盆里!
如同吸尘器般猛烈的吮吸声响起,面条混着滚烫的汤水。
被他以一种近乎本能、完全抛弃人类进食仪态的方式,疯狂地卷入喉中。
他的喉咙剧烈蠕动着,发出“咕咚咕咚”的、仿佛无底洞在吞咽液体的骇人声响。
不到三十秒,一大盆泡面连汤带水,消失殆尽。
他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油渍和面条碎屑,眼神却更加空洞。
那深处的黑色漩涡旋转得愈发急促,透出更加焦灼的饥渴。
“呃……”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浓郁调味料气味的嗝,表情却没有丝毫满足,只有一种欲望被短暂挑起却远未填平的烦躁。
“不行……太少了,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他喃喃自语,完全忘记了刚刚“少食多餐”的宣言。
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周围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扫视,像一头被困在囚笼中的饥饿野兽。
他猛地伸手,抓过旁边一个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干硬的馒头。
看也不看就整个塞进嘴里。
坚硬的馒头在他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被强行碾碎吞咽的声响。
接着是半包可能已经变质的薯片,塑料包装袋被他连同薯片一起嚼碎吞下。
又一袋直接拆封的火腿肠,他甚至连塑料肠衣都来不及完全剥掉,就囫囵吞下。
肠衣的碎片卡在喉咙里,引发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的呛咳。
但他依旧没有停止,双手还在疯狂地摸索着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皮肤下的沥青状黑暗物质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有无数张饥饿的小嘴在其中嘶吼、啃噬。
那无形的掠夺力场再次隐隐浮现,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似乎都停滞了。
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投向那具永远无法填满的躯壳。
“饿……好饿……”
他发出如同呻吟般的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被最原始、最狂暴的食欲彻底支配的痛苦与疯狂。
在这充斥着垃圾与食物残渣的房间里,“暴食”的罪孽,正赤裸裸地展现着它那永无止境、吞噬一切的本质。
方诀笠和宋诚隐匿在阴气中,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失控。
这是一个正在人间蔓延的、必须被清除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