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黑猫(1 / 1)

戈壁的夜晚,气温骤降,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下来,将老鸦村的土坯房和远处的沙丘勾勒出模糊而静谧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深沉。

李魄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巴图尔家为他准备的简陋客房土炕上,双目微阖。

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弥散开来,笼罩着整个院落,乃至更远的范围。

白日里阿塔那那异常的神情、闪躲的目光,以及那句“它们在叫我”的低语,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这绿洲村落,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他的神识细致地扫过每一间房舍,感知着村民们平稳的呼吸与沉睡的意念。

最后,神识凝聚在了阿塔那所在的、紧挨着主屋的小小隔间。

隔间里,少年并未安睡。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李魄的“视线”穿透土墙,“看”到阿塔那正蹲在炕角。

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遮挡着什么。

他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正轻轻地、一下下地递送着。

是那颗他偷偷从晚饭时藏起来的、裹着泥巴的葡萄。

而接受他喂食的对象,让李魄平静的神识波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的猫。

在阿塔那小心剥开泥壳、露出晶莹果肉的葡萄递过去时,那只黑猫优雅地伸过头,轻轻嗅了嗅。

然后张开嘴,用细小而尖利的牙齿,极其斯文地咬下一小口果肉。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从容,与这戈壁土屋的环境格格不入。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李魄的神识能清晰地“看”到它的细节:

一身皮毛黑得如同最深邃的夜空,光滑油亮,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一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清澈剔透的翠绿色,如同两汪蕴含着魔力的绿宝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它抬起前爪搭在阿塔那的膝盖上,露出粉嫩雪白的肉垫,与漆黑的皮毛形成鲜明对比。

它的四肢修长而健硕,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尾巴慵懒地卷曲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

这绝不是在风沙肆虐、资源匮乏的戈壁中能够自然生存的野猫。

它身上带着一种过于精致、过于完美的“妖性”,一种与这片土地的粗粝和质朴截然不同的气息。

它太好看,好看到诡异。

就在李魄凝神观察的瞬间,那只黑猫似乎若有所觉。

翠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两颗冰冷的宝石。

精准地“望”向了李魄神识所在的方向!

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噜”声。

阿塔那察觉到黑猫的异样,疑惑地顺着它的目光回头。

也就在这一刹那,李魄心念一动。

盘坐在客房土炕上的肉身,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便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阿塔那房间的门口。

身形与刚刚探查至此的神识完美重合,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在阿塔那的视角里,就是自己刚刚回头,门口就凭空多了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

月光从那人的背后照进来,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和他怀里的黑猫。

“啊!”

阿塔那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倒在炕上,手中的葡萄也滚落在地。

他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捉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干嘛?!”少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带着哭腔。

李魄没有理会他的惊慌。

目光先是扫过那只因为他的出现而微微弓起身子、绿眸中闪烁着警惕与冰冷光芒的黑猫,然后才重新落在阿塔那身上。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干嘛偷偷摸摸的?”

阿塔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黑猫。

结结巴巴地解释:“它……它是我捡的!我看它……它快要饿死了,就……就捡回来了……”

“捡的?”

李魄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些,房间内本就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压抑。

“这猫,是名贵品种。”

他的语气陈述着事实,“为何会出现在这大漠之中?”

阿塔那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魄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黑猫身上,黑猫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家宠的温顺,只有野性与疏离。

“既如此,”李魄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何要藏起来?”

阿塔那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倔强:“因为……因为黑猫……在我们这里,是被偏见的……老人们说,它们是不祥的,是……是灾厄的象征……会带来不幸……要是被阿爸阿妈知道,肯定要把它扔出去的……”

李魄听着这解释,看着少年那副既害怕又想要保护什么的模样。

再联想到白日那场因“百里荒”而死的族人,以及阿塔那当时异常的精神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费解、甚至带着点荒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这样,你还捡回来干嘛?!”

明知是不祥,明知是偏见,明知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为何还要将这个明显透着古怪的“灾厄象征”,偷偷藏在身边,用珍贵的水果喂养?

阿塔那猛地抬起头,眼中噙满了泪水,有委屈,有恐惧,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看着李魄,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被称作“灾厄”而似乎有些不悦、轻轻用尾巴拍打着炕席的黑猫,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只黑猫,则依旧用那双深邃的绿眸,静静地、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回望着李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