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村民们虽然对刚才“换着吃”的一幕感到些许困惑。
但长久以来对“两面鬼”的敬畏以及酒精的作用,很快便将这点疑虑冲淡。
大家酒足饭饱,开始收拾残局,互相搀扶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红光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巴图尔也喝得满面通红,拉着李魄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这才被家人扶着回去休息。
热闹的场地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满桌的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肉香气。
李魄并未急于离开,他坐在原处,看似在欣赏戈壁璀璨的星空,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场地。
尤其是那座土台和其后方的布幔后台。
阿塔那毕竟是个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也重。
他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又溜达到了土台附近。
他的目光,好奇地投向那深色的布幔——
之前那五个吃完饭的“两面鬼”,就是走进了那里,再也没出来。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捺不住好奇心,阿塔那悄悄绕到布幔侧面,扒开一条小缝,偷偷往里瞧。
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那五个“两面鬼”并没有卸妆,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戏服。
脸上戴着面具,并排坐在后台几个简陋的木箱或马扎上,姿势僵硬,一动不动,仿佛五尊被遗忘的彩色塑像。
既没有交谈,也没有休息时的放松姿态,就是那么干坐着。
阿塔那觉得奇怪,壮着胆子,轻轻喊了一声:“老师傅?”
没有回应。
他又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老师傅?你们……不卸妆休息吗?”
那五个“两面鬼”依旧毫无反应,连头部偏转一下都没有。
仿佛他的声音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阿塔那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将脑袋探进了布幔里。
就在这时,坐在最靠近入口处的一个“两面鬼”,猛地抬起了手臂!
动作僵硬而突兀,如同提线木偶,对着阿塔那的方向,用力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意思很明显——
走开!快走!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动作中透出的驱赶意味,以及透过面具眼部孔洞隐约感受到的冰冷视线,让阿塔那瞬间打了个寒颤。
吓得他赶紧缩回脑袋,心脏怦怦直跳,再也不敢多看,转身就跑。
他一路小跑回到依旧坐在原处的李魄身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扯着李魄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李魄哥哥!后面……后面那五个吃饭了的老师傅,就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也不说话!我……我过去看,他们还挥手赶我走!好吓人!”
李魄闻言,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静谧的后台方向,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是人家累了,唱跳一天,耗费精神。你偏要去打扰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阿塔那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少年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或许那些老师傅只是太累了,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挠了挠头,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但也就不再纠结,跟李魄道别后,回家去了。
等到阿塔那的身影消失在土坯房的阴影里,李魄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他重新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神识凝聚成一线,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穿透那层布幔。
精准地落在那五个并排坐着的“两面鬼”身上。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让李魄心中那诡异的猜测进一步得到了证实。
那五个人,不仅仅是“不动”而已。
他们的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滞,心跳缓慢得如同进入冬眠的动物。
他们的肌肉完全松弛,没有任何绷紧或准备发力的迹象。
就像……就像灵魂被暂时抽离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与其说是“累了在休息”,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待机”状态。
仿佛运行中的程序被暂停,所有的活性都被收敛、储存了起来。
只留下一具维持着最基本生命体征的皮囊,在原地安静地“沉睡”。
而之前在外面吃饭、谈笑风生的那五个,此刻恐怕正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占据着外面那五个站立“雕像”的身体。
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活动。
意识互换……
躯壳休眠……
李魄的神识仔细地扫描着这五具“沉睡”的躯壳。
试图寻找那股维系着这种诡异状态的契约能量的源头。
以及……那由仙家碎片构成的、“另一个自己”潜藏的位置。
这“两面鬼”的秘密,远比单纯的欺骗或民俗要深邃和危险得多。
他们与西北仙家签订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共生且可转移的契约?这种力量的核心又是什么?
李魄知道,他不能再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了。
要想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他必须采取更主动的行动。
或许,该找个机会,亲自“问一问”这些沉睡中的“两面鬼”了。
夜色渐深,戈壁的寒风掠过空荡荡的场地,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而那布幔之后,五具彩色戏服包裹下的“空壳”,依旧在月光下沉寂着,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指令。
或者说,等待着某个不速之客的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