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哨音。
卷起细沙,拍打在深色的布幔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尽,篝火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
空气中残留着羊肉的膻气和劣质老酒的味道,与清冷的月光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李魄站起身,步履平稳,无声地穿过空旷的场地,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土台。
走向后方那如同巨兽蛰伏般安静的深色布幔。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但行走间却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掀开布幔一角,他侧身走了进去。
后台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汗味、油彩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从布幔缝隙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五个并排而坐的、色彩鲜艳的身影。
他们依旧保持着阿塔那描述的姿态,僵硬地坐在木箱或马扎上,低垂着头,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就在李魄踏入的瞬间,那五道身影几乎是同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即,坐在最外侧的那个“两面鬼”,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关节缺油的滞涩感,转过了头。
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不请自来的李魄。
其他四人也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头颅微微偏转。
五道无形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明显的敌意。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非人的平静。
李魄没有言语,径直走向最先转头的那名“两面鬼”。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
在对方没有任何反抗——或者说是默许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木质面具的边缘,轻轻向上一掀。
面具被摘了下来。
月光照亮了面具下的脸庞。
那是一张完全正常的人脸。
约莫四十岁上下,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是典型的长年经受风沙侵蚀的戈壁汉子面容。
甚至,李魄还记得,就在半个时辰前的宴席上,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坐在他旁边,和他碰过碗,喝过酒,语气豪爽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酒桌上的红光与豪迈,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他看着李魄,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算不上是笑意的弧度。
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
“你都发现了?”
没有惊慌,没有质问。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李魄将面具随手放在旁边的木箱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威胁或刁难的意思。
他目光扫过旁边一个空着的马扎,拉了过来,在那汉子对面坐下,姿态很放松。
“你们辛苦吗?”
李魄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他的声音在这狭小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不辛苦,走南闯北嘛,习惯了。”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伸手从戏服内衬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最廉价的那种卷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又习惯性地把烟盒往李魄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带着点江湖跑码头的人特有的、散烟套近乎的规矩。
“抱歉,不抽。”
李魄摆了摆手。
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火柴划亮。
橘红色的火苗短暂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亮了他疲惫的眉眼和干裂的嘴唇。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而起,模糊了他片刻的表情。
“走南闯北……”李魄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扫过其他四个依旧戴着面具、沉默端坐的身影,“就靠着……这个?”
汉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呈现出青白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伸出手,将他旁边那个“两面鬼”脸上的面具,也掀了开来。
刹那间,即便以李魄的心境,眼神也不由得微微一凝。
面具之下,并非另一张人脸,而是那张他在土台上见过的、由各种野兽碎片拼凑而成的、极度可怕的脸庞!
雪豹的竖瞳、蝎子的复眼、狐狼的吻部、蛇类的鳞片……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那蠕动的黑暗缝合痕迹。
那不同生命形态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诡异与痛苦,更加具有冲击力。
它静静地“睁着”那双非人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一件被制造出来的、拥有生命的恐怖艺术品。
“这是我朋友的‘对面鬼’,”
汉子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张怪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家具。
“他的原身,这会儿还在外面,估计正拿着我的碗,吃吃喝喝呢。”
李魄看着那张怪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怎么搞的?是你们自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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