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犹豫,没有过渡。
上身后的“苏可真”——或者说,是主导了他身体的仙家意识,动作变得迅捷而诡异。
他不再念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嘶嘶”尾音的吐息。
他开始在拉马炕前跳一种怪异而充满原始力量的舞蹈——跳大神。
步伐不再是戏台上的狂放,而是更加贴近地面,带着一种狩猎般的警惕与压迫。
手臂的摆动模仿着蛇类的缠绕与突袭,整个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度扭曲、旋转。
大红大紫的戏服随着动作飘飞,与那绿色的竖瞳、脸颊的鳞纹形成强烈而惊悚的对比。
他猛地俯身,异化的竖瞳死死锁定拉马的眉心,那里是阴寒之气的核心。
他伸出双手,那指甲似乎也变得尖长了些,虚按在拉马额头上空。
无形的较量开始。
拉马的身体猛地反弓起来,抽搐加剧,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呜咽。
“苏可真”喉咙里的嘶嘶声变得更加急促、威胁,额角青筋暴起。
脸颊的鳞片纹路仿佛要破皮而出。
他周身的阴冷气息与拉马体内的污秽能量激烈碰撞、拉扯。
僵持持续着,屋内只有拉马的呜咽、“苏可真”的嘶嘶声,以及那怪异舞蹈带起的风声。
突然,“苏可真”眼中绿光大盛,他猛地张口,对着拉马眉心的方向,用力一吸!
一股粘稠的、仿佛由无数怨念组成的漆黑烟气,被硬生生从拉马眉心扯出!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隐约化作一张痛苦嘶嚎的人脸轮廓。
就在黑烟完全脱离的刹那,“苏可真”那微微张开的嘴里,一条猩红、分叉的蛇信,如同真正的毒蛇般电射而出!
精准无比地卷住了那团挣扎的黑烟!
“嗖!”
信子缩回,将黑烟彻底吞没。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吞噬了黑烟后,“苏可真”身体剧烈一晃,脸上的绿色竖瞳和鳞片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恢复成油彩面具下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踉跄一步,扶住土墙,粗重地喘息着,戏服下的身体被汗水浸透。
炕上,拉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抽搐停止。
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脸上的青灰色也开始消退。
屋外的人只听到里面传来古怪的舞蹈脚步声、压抑的嘶嘶声、拉马痛苦的呜咽。
以及最后那一声轻微的、仿佛吞咽什么的声响,个个面色发白。
良久,门开了。
苏可真走了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耗尽了力气。
戏服依旧穿在身上,油彩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疲惫。
“邪祟……已除。”他声音沙哑,“静养,米汤。”
巴雅尔看到儿子好转,老泪纵横,又要跪谢。
苏可真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接过水囊灌了几口,便不再理会身后的感激与敬畏。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村口。
夕阳将他穿着鲜艳戏服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戈壁上。
驱邪成功,救回一命。
但对于苏可真,对于每一个“两面鬼”而言,每一次坚定而迅速的“请神上身”,每一次与“对面鬼”更深层次的融合,都在这身永不卸下的戏服之下,无声地磨损着那些名为“苏可真”的人性部分。
这条路,看不到尽头。
只有身不由己的沉沦,与平淡表象下,日复一日的惊悚与诡异。
驱邪事毕,巴雅尔一家千恩万谢,但感激之余,更深的惶恐浮上心头——该付报酬了。
“两面鬼”的规矩,村里老人多少知道一些。
这钱,不能不给,给少了也不行,否则会沾上更大的因果。
巴雅尔颤抖着拿出一个裹了又裹的手帕包。
里面是家里仅有的积蓄,零零碎碎,最大面额也不过十元。
他羞愧又惶恐地递过去:“神仙……俺家……就这些了……”
苏可真没有接那手帕包。
他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土房,看了看炕上虽然好转但依旧虚弱的拉马。
又瞥见灶台上那盆几乎看不到油星的、不知热了多少次的剩菜糊糊。
他脸上那厚重的油彩面具隔绝了表情,但声音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却透了出来:
“规矩是规矩,但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他声音依旧沙哑,“我们自个儿开车来的,不算你们车马人工。给一百块钱油钱就行。吃饭……”
他顿了顿,指向灶台,“那不还有剩的吗?热一热就行,我们不挑。”
一百块油钱,一顿剩饭。
这几乎等同于白帮忙了。
巴雅尔和他身后的亲属都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感激与不安。老人激动得又要跪下:“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神仙您……”
“就这么定了。”苏可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拿一百块来。饭,快点。”
巴雅尔只好哆哆嗦嗦地数出一百元,崭新的纸币在一堆毛票里格外显眼,不知是攒了多久准备应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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