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京返回潜江府的路上，沈星河一路南下，越走越心惊。
沿途的官道两旁，村庄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随处可见。
有的房屋被火烧得只剩下黑色的骨架，有的院墙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田地里荒草丛生，庄稼早已被践踏殆尽，偶尔能看见几具无人收敛的枯骨，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几个逃难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坐在路边的枯树下，目光呆滞，对来往的行人毫无反应。
几个小孩子蹲在泥水坑边，争抢着捞水里的草根充饥。
“这些天杀的叛军。。。”虎贲军中有人低声骂道。
沈星河沉默不语，只是勒紧缰绳，放慢了马速。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为了一己私利唇枪舌剑，而眼前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战争结束了，可老百姓的苦难远没有结束。
谢道武策马走到他身边，也叹了口气：“沈大人，这一路走来，十几个州县都是这般光景。叛军虽退，可百姓的家园毁了，田地荒了，这个冬天。。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不会的。”
沈星河沉声道，“逍遥侯正在青州等地赈灾，陛下也下旨开仓放粮了。”
说着，沈星河说不下去了。
这是自欺欺人。
“恐怕下面的官员会趁机中饱私囊，到老百姓手里的粮食就寥寥无几了。”
谢道武感慨。
战无双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贪得无厌，连灾民的救命粮都敢贪！”
沈星河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大盛的官场早已腐烂到了骨子里。
上行下效。
队伍继续南下，过了潜江府，情况稍有好转。
这里靠近府城，又是楚阳王驻军之地，百姓受损较轻。
但街面上依然冷清，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有开门的，也门可罗雀。
连他的望江楼都关了好几家。
沈星河没有在潜江府停留，径直往云梦县赶去。
离家数月，他想念孙女二丫，想念那个虽然不大却温暖的沈宅。
傍晚时分，云梦县的城郭出现在视野中。
远远地，沈星河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周县令和左县丞，身后跟着一帮乡绅、族老，还有巡检司的兵卒列队相迎。
城墙上挂满了红绸，还放起了鞭炮。
“来了来了！沈大人回来了！”有人高喊。
沈星河策马走到近前，翻身下马。
周县令已抢步上前，拱手作揖，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下官恭贺大人荣升从三品云麾将军！您这一仗，打得真是太漂亮了！”
左县丞也跟着拱手，眼中满是敬意：“沈将军，您深入草原、擒获蛮族王母的事迹，咱们云梦县都传遍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身后的乡绅士族们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恭维着。
有人送来了万民伞，有人抬来了整猪整羊，还有人拉起了“欢迎沈大将军凯旋”的横幅。
沈星河一一拱手还礼，面色平静：“诸位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尽了一个武将的本分。边关将士死伤无数，功劳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县令连忙摆手：“沈大人太谦虚了！下官已在望江楼备下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沈星河本想推辞，但看着众人热切的眼神，也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便点头答应。
望江楼早已重新装潢，比之前更加气派。
门口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流水席从楼上摆到楼下，热闹非凡。
沈星河刚一进门，就看见二丫牵着三丫迎了上来。
“爷爷！”
二丫扑进他怀里，眼眶红红的，“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三丫也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爷爷”。
沈星河弯下腰，一把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心中酸楚又温暖。
“爷爷也想你们。”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赵婶在一旁抹着眼泪，董管家、林叔等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沈星河将两个孩子放下，又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随周县令登上三楼。
酒过三巡，周县令端起酒杯，高声道：“诸位，让我们共同敬沈大人一杯，祝沈大人官运亨通，祝咱们云梦县风调雨顺！”
众人纷纷起身，一饮而尽。
沈星河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光鲜，好多人肥头大耳，一副慈祥的笑容。
他想起了，那些沿途看到的灾民，他们什么时候才返回家乡，能吃上一口饱饭？
“沈大人，您在想什么？”左县丞注意到他走神，低声问道。
沈星河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
左县丞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默默点了点头。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散席后，沈星河带着二丫和三丫回到沈宅。
沈星河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久久不语。
秋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他忽然想起一首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如今的大盛，虽未国破，却已是伤痕累累。
身后的房门轻轻推开，谢道武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大人，还没睡？”
“睡不着。”
沈星河摇了摇头，“在想那些灾民。”
谢道武沉默片刻，低声道：“沈兄，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你，蛮族不会退兵，那些被掳的百姓也回不来。至于官场上的事，民间的苦，不是你一个人能扛起来的。”
沈星河苦笑：“我知道。只是。。。看着那些孩子饿死在路边，我心里难受。”
“谢兄，你说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高官厚禄？为了光宗耀祖？”
谢道武没有回答。
沈星河自己答道：“我觉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着。活得像个人。”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星河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