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爷爷,明年还打仗吗?”二丫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星河放下筷子,沉默片刻:“不知道。但爷爷不想再打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
但桌上的人都懂。
打仗就要死人,死的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
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沈星河都去看过,有的家里断粮,有的屋里连棉被都没有。
他每次去,都要留下一笔银子,回来后整夜睡不着。
“不打了也好。”
董管家叹了口气,“老爷,您这一年瘦了不少。”
沈星河笑了笑:“瘦点好,轻快了。”
守岁到半夜,二丫和三丫撑不住了,靠在沈星河身上睡着了。
赵婶和沈大梅把孩子们抱回屋,谢道武和战无双去院子里放烟花。冲天的火光把夜空照亮,爆竹声在寂静的村庄里炸响,一声接一声,像个热闹的梦境。
村里好些人家也跟着放了起来。
这已经成了沈家村的传统。
沈星河独自坐在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还在黑虎镇守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转眼一年过去了,蛮族退了,叛军平了,可他心里一点也不轻松。
朝堂上的暗流,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文德帝赐的宝剑,剑鞘冰凉。
这剑,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可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二丫就带着三丫来给沈星河磕头。
“爷爷新年好!祝爷爷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二丫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三丫学姐姐,也磕了头,奶声奶气说:“爷爷,给钱!”
沈星河哈哈大笑,掏出两个红封,一人一个:“乖,拿着。”
二丫打开一看,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吓了一跳:“爷爷,太多了!”
“不多。”
沈星河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爷爷攒的,留给你们以后做嫁妆。”
二丫脸一红,把银票收好。
三丫不识字,把红封摇来摇去,听到里面银子哗啦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接着是沈大梅带着石头来拜年,沈星河同样给了一百两。
石头跪下磕头,瓮声瓮气喊了声外公。沈星河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长大了考功名。”
石头挠头:“我不想读书,想当兵。”
沈星河瞪了他一眼:“当兵有什么好?读书!”
沈大梅偷偷笑,拉着石头走了。
然后是董管家两口子、林叔两口子、刘大刘二、赵婶、小青。。。沈星河给每人发了五十两银子的红封,众人高高兴兴,连连道谢。
最后是沈老五。
他穿了件半新的棉袄,干巴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二丫跑过去拉他:“五叔,爷爷让你进去。”
沈老五搓着手走进去,扑通跪在沈星河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爹,新年好。”
沈星河看着他。
这个老五,以前是最滑头的,总惦记他的钱。这一年倒是老实了,在豆腐作坊干活,从不出差错。
“起来吧。”
沈星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去,“这是给你的。明年好好干,别再动歪心思。”
沈老五接过红封,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两。
他鼻子一酸,低着头:“爹,你放心,我改了。真的改了。”
沈星河摆摆手:“去吧,去陪二丫她们玩。”
沈老五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星河坐在太师椅上,两鬓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身体却还硬朗。沈老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赶紧转过身,快步走了。
午后,雪停了。
沈星河带着二丫和三丫去村口散步。
积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堆雪人,嘻嘻哈哈,滚得满身是雪。
二丫和三丫也跑去玩,沈星河站在一边看,嘴角始终挂着笑。
村长沈二牛走过来,递了一袋炒花生给他:“三弟,吃花生。”
沈星河抓了一把,剥开一颗,又脆又香。
“二哥,今年村里怎么样?”沈星河问。
沈二牛憨厚地笑了笑:“挺好的。你给村里修了路,打了井,又办了作坊。年轻人都回来了,没人出去讨饭了。咱们沈家村,今年是方圆百里最富的村子。”
“那就好。”
沈星河点点头,“明年再办个学堂,多请几个先生,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去念书。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跟咱们一样,当睁眼瞎。”
沈氏族学已经人满为患了。
村民富了,都想进族学,还不如重新办一个学堂。
沈二牛连连称好。
两人站在村口,望着白茫茫的田野。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
沈星河忽然问:“二哥,你说这日子,能一直太平下去吗?”
沈二牛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乐呵呵道:“有三弟你在,肯定太平!”
沈星河笑了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他带着年礼去了族长家,还去了好兄弟孙屠夫家。
太阳渐渐西斜,把雪地染成金红色。
家家户户又开始准备晚饭,炊烟比先前更浓了。鞭炮声零星响着,村子里到处是饭菜的香味。
二丫跑过来,牵着沈星河的手:“爷爷,回家吃饭了!赵婶做了红烧肉,可香了!”
沈星河被她拉着走,身后三丫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沈老五跟在后面,憨笑着喊:“慢点,别摔了!”
一家人走进沈宅,大门关上,将风雪挡在外面。
堂屋里,火锅又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沈星河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子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来,干杯!愿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干杯!”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飘到院子里,飘到村子上空,飘向远方。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沈宅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像两团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