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沈星河便开始张罗搬家的事。
他如今是从三品云魔将军,在住在村里已经不适合了。
文德帝赏赐的府邸在潜江府城东,靠近府衙,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气派。
沈星河只去过一次,那时还空荡荡的,如今家具摆件一应俱全,连花园里的花木都栽好了。
“爷爷,这房子好大啊!”
二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丫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
沈星河笑了笑:“大了住着敞亮。”
转身吩咐董管家,“老董,东西都归置好,别落下什么。”
董管家应了一声,带着刘大刘二忙前忙后。
沈宅的老院子留给了沈老五和几个老仆看管,田地作坊照常经营。
沈星河临走前,把村里的学堂建了起来,请了三位秀才当先生,村里孩子不论贫富,都可入学。
村民们感激涕零,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三牛叔,您可要常回来看看啊!”
“沈将军,您是我们沈家村的大恩人!”
沈星河摆摆手:“什么恩人不恩人的,都是一个村的。走了,有空就回来。”
马车辘辘驶出沈家村,二丫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眼眶有点红。
沈星河拍了拍她的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我没哭。”
二丫抹了抹眼睛,“就是有点舍不得。”
这里可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沈星河没说话,心里也有些酸。
搬家的事忙了三天,才算安顿下来。
新居宽敞明亮,下人们各司其职,日子渐渐有了条理。
第四天,沈星河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叫上谢道武,骑马去了永兴伯府。
永兴伯府在城西,占地数十亩,朱漆大门,铜钉闪闪,比沈星河的将军府气派得多。
只是门前的灯笼还挂着白,门口的守卫也戴着孝,透着几分萧索。
沈星河递上拜帖,门房通报后,引着他进了府。
永兴伯吕茂文的卧房在正院东侧,沈星河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永兴伯半靠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大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沈星河,嘴角扯出一丝笑。
“沈。。。沈将军,你来了。”
沈星河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永兴伯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伯爷,好些了吗?”
永兴伯咳嗽了几声,捂着胸口:“不碍事。倒是你,听说升了从三品云魔将军,还没恭喜你。”
“什么恭喜不恭喜的,都是虚的。”
沈星河摆摆手,“伯爷,您要保重身体。”
永兴伯苦笑:“保重?我这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伯爷,您别说这种话。”沈星河劝道。
永兴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有些飘忽:“沈将军,你知道吗?我母亲。。。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沈星河沉默。
他听说过这事。
老夫人中毒后拖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没熬过去。
永兴伯从定远城赶回来时,已经入殓了。
据说他在灵堂前跪了一夜,一句话没说。
“还有高氏。”
永兴伯继续说,“她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认识我,不认识英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整日神神叨叨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沈星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氏当初算计他,他确实恨过。但如今看她变成这样,心中只有怜悯。
“大夫怎么说?”
沈星河问。
永兴伯苦笑:“大夫说,这是心病。她受了太大的刺激,脑子里那根弦断了。能醒来已经是万幸,记不记得人,只能看天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皱巴巴的绸缎衣裳,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哪儿?你们是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永兴伯闭上眼睛,声音沙哑:“阿英,回屋去。”
高氏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说完,又自言自语地走了出去。一个丫鬟连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沈星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每天都是这样。”
永兴伯叹了口气,“有时清醒一会儿,认识我了,拉着我的手哭;有时又不认识,把我当陌生人赶出去。”
“伯爷,您辛苦了。”沈星河低声道。
永兴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与永兴伯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阴郁,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正是吕大少爷吕范兴。
“沈将军。”
吕范兴拱手行礼,又在床前给父亲请安,“父亲,药熬好了。”
永兴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吕范兴在一旁伺候,动作娴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沈星河看着他,想起上次见面时,这年轻人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如今像换了个人,沉稳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沈星河点点头,心中感慨。苦难是最好的老师,可惜这学费太贵了。
沈星河在永兴伯府待了半个时辰,说了些边塞的事,又问了问黑骑军的安置情况。
永兴伯说起军务,精神倒是好了些,但说不了几句又开始咳嗽。
临走时,沈星河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吕范兴:“这点银子给伯爷买些补品。别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吕范兴推辞了几下,终究收下了,眼眶有些红。
沈星河出了永兴伯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耀眼,可门里的日子,却是灰蒙蒙的。
谢道武跟上来,低声问:“沈兄,永兴伯的病。。。”
“怕是好不了了。”
沈星河轻声说,“丧母之痛,失妻之苦,亲兄弟被俘虏,再加上战场上的旧伤,他的身子早就掏空了。”
谢道武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