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文德帝靠在龙椅上,面前堆着成山的弹劾奏折,每一封都在骂沈三牛。
他揉了揉太阳穴,面露疲态。
“陛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魏公公小心上前。
文德帝摆了摆手,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林仙儿端着一盏燕窝粥,款款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发髻上斜插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几分清雅。
“陛下龙体为重,臣妾炖了燕窝粥,您趁热用些。”
林仙儿将粥放在案上,又绕到文德帝身后,轻轻替他揉捏肩膀。
文德帝叹了口气,指着那堆奏折:“朕哪里吃得下?你看看,这些大臣恨不得把沈三牛生吞活剥了。”
林仙儿扫了一眼奏折,微微一笑,并不急着说话。
她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文德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陛下在愁什么?”
她轻声问。
“沈三牛要分地,百官不让分。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文德帝闭上眼,“沈三牛说得有理,百姓没地就要造反。可那些大臣说的也有理,祖宗之法不可废。”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个理。”林仙儿柔声道。
“什么理?”
“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百官的天下?”
文德帝眼睛睁开了。
林仙儿继续道:“百官反对分地,是因为地是他们的。陛下如果为了百官,不顾百姓死活,日后百姓再造反,打的是陛下的江山,还是百官的江山?”
文德帝沉默。
“臣妾听说,那些世家大族,占了天下七成的田地。他们富可敌国,府库却空空如也。”
“朝廷要用银子,得跟他们借;朝廷要打仗,得求他们出粮。陛下,这江山,到底姓萧还是姓什么?”
林仙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文德帝坐直了身子,目光渐渐锐利。
这些道理他自然懂。
平日里,只是刻意回避了。
大盛王朝是皇权和世家大族共治天下。
“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沈三牛要分地,就让他去分。”
“他在青州、莱州那些地方折腾,折腾的是那些世家豪强的地,又不是陛下的地。”
“百姓有了地,不造反了,替陛下省了平叛的银子。世家豪强被削了地,势力弱了,再也不能跟朝廷叫板。”
林仙儿一字一句,“陛下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文德帝眼中精光一闪。
这几十年,他杀了很多无辜之人,不就是为了削弱世家的实力嘛。
“至于那些弹劾沈三牛的折子,”
林仙儿轻轻一笑,“陛下就压着。让他们闹,让他们骂。沈三牛在前面替陛下挡箭,陛下在后面替他撑着。”
“等到事情办成了,世家豪强的怒火都冲着沈三牛去了,谁还记得陛下?”
文德帝霍然站起,在殿内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林仙儿,眼中满是欣赏。
“仙儿,你若是男儿身,朕一定让你做宰相。”
林仙儿掩口轻笑:“陛下说笑了。臣妾不过是替陛下分忧,哪敢跟朝中大臣比。”
文德帝走回龙案,将那堆弹劾奏折推到一边,提笔写下一道手谕:“云麾将军沈三牛,赈灾安民,剿匪有功。青、莱、登、密四州事务,着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钦此。”
他将手谕递给魏公公:“连夜发出去。”
魏公公接过手谕,看了林仙儿一眼,躬身退下。
文德帝重新坐下,端起那碗燕窝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仙儿,你说沈三牛知道朕在利用他,会不会恨朕?”
林仙儿替他揉着肩膀,柔声道:“沈将军是忠臣,忠臣不怕被利用。况且,陛下给了他机会做大事,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恨陛下?”
沈三牛实力越强,她在宫里的话语权才会越大。
文德帝哈哈大笑,将一碗粥喝完,精神大振。
夜深了,林仙儿服侍文德帝歇下,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御书房。
月光洒在宫道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的贴身宫女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低声问:“娘娘,您为什么要帮沈将军?”
林仙儿没有回答。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潜江府的那个老农,想起他送她入宫时说的话。。。
“进宫是福分,也是劫难。渡过去,荣华富贵;渡不过去,万劫不复。”她渡过去了,可她需要帮手。
沈三牛,就是她选的那个帮手。
“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她淡淡道。
宫女似懂非懂,不再多问。
青州城中,沈星河并不知道盛京的这场密谈。
他正对着土地清册发愁,朝廷的批复迟迟不下,他不敢擅自分地。
圣旨到达的那天,他正在粥棚里给百姓盛粥。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宣读手谕,他跪在地上,听到“便宜行事”四个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手谕,目送太监离去,转身对谢道武说:“从明天开始,分地。”
谢道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圣旨抵青州的第二天,沈星河便动手了。
他没有急着分地,而是先让谢道武将各州县的土地清册重新梳理了一遍。
哪些是百姓自有的,哪些是乡绅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的,哪些是趁灾荒低价买的,哪些是无主的荒地,一桩桩、一件件,查得清清楚楚。
“沈兄,这是莱州周家的地。”
谢道武指着清册上一长串地名,眉头紧皱,“光是周家一家,就在莱州占了上万亩良田。这些地,大半是这二十年趁着灾荒,用几斗米换来的。”
沈星河接过清册,一页一页翻看。周家、王家、李家、赵家。。。
这些名字他都听过,有的还是朝中大臣的亲戚,有的是地方上根深蒂固的豪强。
他们的田地少则几千亩,多则上万亩,而普通百姓,一家人往往只有几亩薄田,甚至完全沦为佃户。
“查清楚了?”
沈星河问。
“查清楚了。”
谢道武点头,“证据确凿,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那就动手。”
沈星河将清册合上,站起身,“先从莱州周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