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儿替他斟了一杯温茶,在对面坐下,轻声问:“陛下是说西域贸易的事?”
“嗯。”
文德帝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朕按照你的建议,把西域贸易的事统一由户部管理。”
林仙儿恰当的露出一丝意外,又含着一丝莫名的感动,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与其让那些王爷大臣们互相撕扯闹到不可收拾,不如让户部出面统一规矩。各家各户都想分一杯羹,若是没人管,迟早要出事。”
文德帝点点头,看着她,目光沉静:“爱妃说的有几分道理。只不过。。。户部由首辅把持着,朕,以后很难插手啊。”
他想用自己人,这样才能从中获利。
林仙儿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像在斟词酌句。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户部自然也得听您的。”
文德帝微微一怔:“怎么说?”
林仙儿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臣妾手里有一桩事,关系到户部尚书周启年的儿子。”
“爱妃,快快道来。”
“两年前,周公子在江南强抢了一户民女为妾,那女子不从,投井自尽。周家用银子摆平了苦主,又把当地知州调任他处,这件事就这么压了下来。”
她顿了顿,“臣妾的父亲,刚好拿到了当初苦主画押的状纸和知州受贿的证据。”
文德帝眸光一凝:“你何时拿到这些的?”
“大半年前。”
林仙儿坦然道,“当时没敢给陛下看,一来怕陛下觉得臣妾干政,二来。。。那时候也没什么机会用上。”
“如今西域贸易交给户部统管,若周启年不听话,陛下手里有这把柄,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文德帝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爱妃,真是足智多谋。”
林仙儿垂下眼帘,语气柔和得像窗外的夜风:“臣妾只是不想看陛下整日愁眉苦脸。臣妾这点心思哪能逃过陛下的法眼。。。若能替陛下分担一二,也算没有白得陛下的宠爱。”
文德帝露出一丝笑容,“爱妃有心了,你把证据给朕,后面的事,朕来处理。”
“是。”
林仙儿很顺从。
。。。
御书房内,烛火明亮。
文德帝端坐龙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封密函,旁边搁着一沓泛黄的纸张。
魏公公垂手站在一旁,殿内静得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传户部尚书周启年。”
“是。”
魏公公领命而去。
不多时,周启年快步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周启年,参见陛下。”
文德帝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那沓纸,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周爱卿,你儿子在江南做的好事,你可知道?”
周启年面色微变,强自镇定:“陛下,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文德帝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刀。
他将那沓纸往周启年面前一推,纸张散落在案上,墨迹清晰,赫然是两年前那桩案子的状纸和知州受贿的证据。
周启年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的冷汗登时冒了出来,连嘴唇都开始微微发抖。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
他声音干涩,底气明显不足。
“不知?”
文德帝往后靠了靠,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脸上,“周启年,你儿子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你用银子摆平苦主,又私下调任知州,把这件事压了两年。如今证据就在朕面前,你说你不知?”
周启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陛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文德帝恨不得活寡了周启年,任由他跪着,等他那几声求饶在殿内彻底落下,才缓缓开口:“按大盛律法,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你儿子该当何罪?”
周启年浑身一颤,连磕了几个头:“臣知罪,臣愿领罚!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他一命。。。”
“饶他一命?”
文德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朕可以饶他一命。但朕有个条件。”
“请,陛下示下。”
周启年抬起头,满脸汗水。
文德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朕要你替朕管理好西域贸易。哪些商队能走,哪些不能走,什么时候走,带什么货。。。朕说了算。你做得到,你儿子的命就保得住。做不到。。。”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下去,“你这个户部尚书就当到头了。。。”
殿内寂静了半晌。
周启年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又松开。他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应道:“臣。。。遵旨。”
文德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起来吧。往后在朝堂上,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就行。”
“是,陛下。”
周启年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退下吧?”
文德帝挥了挥手。
“是。”
周启年垂着头,躬身退出殿外。
。。。
长寿殿的工期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城北那片空地上,殿宇的轮廓已经拔地而起。
金丝楠木的大柱、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台阶,每一处都透着奢靡之气。
工匠们日夜赶工,运料的马车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连城门都多了三道专门供建材通行的临时通道。
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
五十万两只是个开始,工部报上来的追加款项已经叠到了六十三万两,而且还在涨。
文德帝批得痛快。
他每隔几日便亲自去工地转一圈,站在那刚刚落成的正殿基座前,负手而立,目光从飞檐滑向远处,像在看一座已经完成的江山。
“皇爷,首辅张廷玉求见。”
魏公公小步趋近,弯着腰禀报。
文德帝正背着手看工匠铺最后一段石阶,头也没回:“朕在工地上,不见。”
魏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皇爷,张首辅说,若是今日见不着陛下,他就在御书房门口跪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