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帝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让他去偏殿等着。”
偏殿里，张廷玉早已候着了。
文德帝跨进门时，他正垂手站着，面色沉得像一口枯井。
“臣张廷玉，参见陛下。”
文德帝在主位上坐下，接过魏公公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首辅今日来，所为何事？”
张廷玉没有绕弯子：“户部。”
文德帝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哦，户部怎么了？”
“陛下，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如今户部尚书周启年将西域贸易的税银，大半都充入了内帑，用来修建长寿殿。”
张廷玉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臣身为首辅，没法向天下百姓交代。”
“没法交代，那就别交代。”
文德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西域贸易的税银，朕想用在哪里，由朕说了算。周启年是听了朕的命令。。。你这个首辅大臣若有异议，可以告老还乡，朕换个人来做。”
张廷玉眼角跳了跳，却没有退：“陛下，臣身为首辅，有规劝之责。若陛下执意不听，臣愿意告老还乡。”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掂量好的事。
他不是一个人。
江南文学社的笔杆子、各州府的学政、朝中大半清流大臣，都握在他手里。
文德帝若无缘无故罢免他，明天的奏疏就能堆满龙案。
“你。。。”
文德帝脸色铁青，霍然站起，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张廷玉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偏殿。
翌日早朝，弹劾的折子果然递了上来。
领头的正是御史大夫左万年，张廷玉的得意门生。
折子措辞锋利，参的是户部尚书周启年“私挪公款，账目不清”，落款的官员有十余人。
文德帝翻都没翻，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当天下午，又有三道折子递进御书房，措辞更激烈，字里行间直指皇帝“以私废公，动摇国本”。
文德帝忍着怒气看完，将折子甩给魏公公：“朕要办了这几个人，派锦衣卫去查。”
他要“杀鸡儆猴。”
“是，皇爷。”
魏公公接过折子，躬身退下。
。。。
锦衣卫的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密旨传下不过三日，锦衣卫指挥使萧炎便带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踏进了御书房的门槛。
他躬身行礼，将卷宗双手呈上：“陛下，都查实了。三位大臣。。。御史大夫左万年、吏部侍郎赵文清、工部郎中钱伯庸，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证据确凿。”
文德帝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看，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卷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抓人。抄家。家眷全部下天牢，一个都不许漏。”
“遵旨。”
锦衣卫的行动雷厉风行。
当天傍晚，左万年还在府中与幕僚议事，锦衣卫便破门而入，将他和家眷拖了出来，押入天牢，府邸查封。
紧接着是赵文清和钱伯庸。
。。。
张府书房，灯烛未灭。
管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出事了。”
张廷玉抬起头：“什么事？”
“左大人、赵大人、钱大人。。。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管家神色慌张。
“什么。”
张廷玉手中笔，啪嗒落在案边。
过了不知多久，张廷玉才缓缓开口：“左万年、赵文清、钱伯庸。。。都是咱们江南文学社的翘楚。陛下这一刀，不是冲着他们去的。”
他顿了一下，“是冲着我来的。”
“老爷，接下来怎么办？”
管家小心询问。
张廷玉坐回太师椅，沉吟良久，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派人去江南，让咱们的人应该动一动了。”
“是。”
管家躬身退出书房。
。。。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将几具焦黑的尸体推上沙滩。
泉州府同安县，石塘村。这个曾经有百余户人家的小渔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房屋被烧成黑色的骨架，渔船被砸碎在岸边，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
海边的石头上，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苍蝇嗡嗡地盘旋不去。
知府林文昭站在村口，面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个个脸色难看，有人忍不住转身干呕。
林文昭走到一处坍塌的院墙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上那道深深的刀痕。
切口平整，力道狠辣，不是普通海匪能留下的痕迹。
“知府大人，都查过了。”
同安县令满脸尘土，声音发颤，“全村一百二十三户，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人。女的。。。都被掳走了。倭寇从海上来的，凌晨时分突袭，放了火就走，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林文昭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很想知道那些从海上来的畜生倭寇，藏在哪个角落里。
“这是第几次了？”
他问。
同安县令低着头：“这个月，第五次了。前几次只是抢东西，这次。。。开竟然杀人了。”
“该死的倭寇。”林文昭气的浑身发抖，在师爷的搀扶下，转身登上了马车。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摆上了文德帝的龙案。
折子里详细记述了石塘村的惨状，附了伤亡名单和现场勘查记录。
“陛下，倭寇屡次犯边，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然而泉州府兵力不足，兵器老旧，无法清剿，臣林文昭恳请朝廷派兵围剿。若任其坐大，恐成心腹之患。”
文德帝看完折子，面色沉了下来。
魏公公站在一旁，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内只有风吹动折页的声响。
“传首辅张廷玉，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来见朕。”文德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杀意。
魏公公领命正要退下，文德帝又叫住他：“还有。。。派人去西北，询问沈爱卿，可有剿灭倭寇的办法。”
“是，皇爷。”
魏公公心中震惊。
不知何时，沈三牛在陛下的心里，分量变得这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