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西岸的水军营寨,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低沉与悲戚。
残破的船只被拖上岸边,工匠和士卒们正在默默修补。
受伤的士兵躺在简陋的营帐里呻吟,无人受伤的也大多沉默地坐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失去同伴的哀伤。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湖水腥气和草药苦涩的味道。
管承站在自己的都尉营帐前,甲胄未卸,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受伤士卒的眼睛,更无颜去想如何面对主公和少将军的信任。
五百儿郎,经此一役,折损近半,战船几乎损失殆尽,若非最后关头凭借一股血勇夺下几艘贼船并逼退敌军,恐怕要全军覆没。
这惨败,如同冰冷的巢湖水,浇灭了他半月来的所有热情和自信。
“管都尉,少将军到了!”亲兵的通报让管承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快步迎出帐外。
只见李璟在周瑜、鲁肃、诸葛瑾以及凌操、严虎等将领的陪同下,正快步走来。
李璟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狼藉的营地和垂头丧气的士卒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末将……末将无能,损兵折将,请少将军责罚!”管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沉重,头深深低下。
李璟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了那身污损的甲胄和疲惫却倔强的脸庞。
他俯身,双手用力将管承扶起,语气沉稳而有力:“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仗之失,便论英雄?”
管承愕然抬头,对上李璟清澈而坚定的目光。
“此战之过,不在你。”李璟环视周围闻声聚拢过来的残存水军士卒,声音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在于我等准备不足,战船匮乏,操练时日尚短!贼人趁我虚弱来袭,乃是畏惧!他们怕了!怕我们这支水军一旦成长起来,便再无他们横行之日!”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将那股失败带来的颓丧之气震散了几分。
“看看你们!”李璟指向那些虽然带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士卒,指向那几艘从敌人手中夺来的艨艟。
“面对数倍于己、船坚器利的贼寇,你们没有溃散!你们跳下水,用命去搏,去夺船!这证明什么?证明这半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证明你们骨子里有的是血性,有的是勇气!你们欠缺的,只是时间和更好的装备!”
他走到一名胳膊上缠着染血布条的年轻士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疼吗?”
那士卒咬着牙,用力摇头。
“好!”李璟赞道,“记住这份疼,也记住这份不甘!”
“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失败,而是把这失败当成磨刀石,把郑宝这群水贼,当成我们最好的练兵对手!用他们的血,来磨快我们的刀!”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管承和周瑜等人:“公瑾!”
“在!”周瑜踏前一步。
“我命你全权负责,动用一切可动用之资源,积极联络庐江乃至丹阳、吴郡所有能工巧匠,不惜代价,加快各类战船建造!
楼船、斗舰、艨艟、走舸,我都要!要快,要好!”李璟的声音斩钉截铁。
“瑜,领命!”周瑜肃然应道,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李璟又看向管承:“顺远!”
“末将在!”
“兵员我给你补足!从郡兵中优先挑选擅水、敢战之士,缺多少,补多少!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受伤者,全力救治!”
李璟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水军都尉,依旧是你!这支水军,也依旧由你统领!我要你在血与火中,把这支队伍带出来!下一次,我要看到一支能让我放心将巢湖、将长江交给他们的虎贲水师!”
管承虎目含泪,胸腔中被巨大的感动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填满。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不再是请罪,而是宣誓:“承!必不负少将军重托!必雪此耻!必为死去的弟兄报仇!若不能扫清巢湖,铲除郑宝,承提头来见!”
“好!”李璟再次扶起他,对周围的士卒高声道,“都听见了吗?耻辱,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死去的兄弟,要用敌人的头颅来祭奠!”
“从今天起,郑宝,就是我们水军的磨刀石!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好好练!下一次,我要让郑宝和他那群水鬼,有来无回!”
“报仇雪耻!”
“有来无回!”
残存的水军士卒被这番话语彻底点燃,压抑的悲愤化作了冲天的斗志,呼喊声震动了整个湖畔。
随后几日,水军大营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活力,甚至比之前更加充满干劲。
阵亡者的空缺被迅速补满,新来的士卒听着老兵们讲述那场惨烈战斗,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同仇敌忾。
周瑜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沿岸适合建造船只的场地被开辟出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日夜不息,木材堆积如山,来自各地的工匠在周瑜的协调下紧张地忙碌着。
管承则将失败的教训深刻吸取,训练更加严苛,也更加有针对性。
他着重演练被突袭时的应急反应,强化小队之间的接舷协同,甚至模拟在各种不利条件下的水上搏杀。
那几艘夺来的艨艟成了宝贝,被反复研究、操练。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郑宝耳中。当他得知庐江方面非但没有追究管承战败之责,反而加大投入,疯狂造船练兵时,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和一丝不安。
他原本以为能一举摧毁这支萌芽中的水军,没想到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激怒了对方。
看着探子回报中那日渐繁忙的造船工地和士气不降反升的官军水寨,郑宝摸着下巴,眼神阴鸷。
“妈的,这群家伙,是铁了心要跟老子死磕啊……”
他喃喃自语,心中那点因小胜而来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
他知道,下一次交手,恐怕就不会像这次这么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