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公元191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刺骨。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吴郡富春的原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和纸钱,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肃杀与悲凉。
孙坚的葬礼,便在这岁末的严寒中举行。
尽管局势微妙,尽管孙家军已投袁术,但李肃依然给予了这位曾经的战友、名义上的对手极高的礼遇。
吴郡富春,孙氏故里,此刻白幡如雪,哀声不绝。
墓地选在了一处背山面水的缓坡,是于禁会同本地耆老精心挑选的吉壤。
王朗作为主礼人,一身素服,神情庄重,主持着这场依循吴侯爵位的公侯级葬礼。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沉稳,诵读着悼文,追述孙坚讨董、破黄巾、镇长沙的功绩,颂扬其忠勇刚烈。
李肃亲自到场,关羽、徐晃、程普、韩当、臧霸等曾与孙坚在讨董或平乱中有过交集、甚至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只要不是防务实在无法脱身,也都特意从各处驻地赶回,静静地站立在送葬的队伍中。
他们褪去了往日的甲胄锋芒,皆着缟素,面色沉凝,用沉默表达着对一位当世虎将的最后敬意。
李璟站在父亲李肃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一身素服。
他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具厚重的、雕刻着简单纹路的棺椁;棺椁前,孙贲作为孝子代表,跪伏在地,身躯因悲痛而微微颤抖。
孙策紧挨着孙贲,他没有哭出声,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年轻的脸庞因极力压抑而扭曲,那双曾经桀骜飞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红一片,死死盯着父亲的棺木,仿佛要将这刻骨的仇恨烙印在灵魂深处。
更年幼的孙权、孙翊、孙匡、孙朗几人被吴夫人紧紧拉在一旁,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
吴夫人本人,这位未来的吴国太,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普通女子,容颜憔悴,泪痕斑驳,却强撑着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哀乐低回,纸钱纷飞,僧道的诵经声与家眷亲族的恸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真实而惨淡的画卷。
李璟的心,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狠狠撞击着。
他穿越至此,凭借先知先觉和超越时代的见识,一路顺风顺水,招名将,揽谋臣,拓地盘,虽也有战场搏杀,麾下却从未曾折损过大将。
内心深处,他始终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侥幸,觉得自己手握的是当世一流的阵容,熟知历史走向,只要谨慎谋划,步步为营,便能无往不利,将损失降到最低,甚至避免那些已知的悲剧。
他看待这个世界,有时仍不免带着一丝游戏人间的疏离感,将那些史书上的名字,更多看作是达成目标的“卡牌”和“资源”。
但此刻,站在孙坚的墓前,感受着孙策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看着吴夫人那无声流淌的泪水,听着周围压抑的啜泣……他猛然惊觉。
这不是游戏。
孙坚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孙破虏”三个字,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儿子们仰望的父亲,是妻子依赖的丈夫,是部将们追随的主公。
他有他的抱负,他的性情,他的喜怒哀乐。他会受伤,会流血,也会……真正地死亡。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这句古老的话,此刻在他心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分量。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残酷。
没有人是真正的“万人敌”,那只是一个象征勇武的称号,而非物理上的无敌。
战场之上,流矢、冷箭、陷坑、围攻……瞬息万变,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丝侥幸,都可能万劫不复。
强如孙坚,勇冠三军,依旧难逃历史的洪流与命运的暗箭,壮志未酬,身死异乡。
生命的脆弱,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心中那层因穿越者身份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隔膜,似乎在一点点碎裂、消融。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参与者”或“改变者”,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融入”了这个世界。
他对生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不同。
看向悲恸的孙家人,他心中只剩下深深的同情与惋惜,却不再有那种置身事外的悲伤。
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痛苦,他无法替代,只能尊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站在武将队列中的程普和韩当。
在原来的时空中,这两位是孙坚麾下最早的核心将领,是孙氏基业的奠基者之一,历经孙坚、孙策、孙权三朝,堪称东吴的柱石元老。程普更是被孙权尊称为“程公”。
但如今,在这个时空,他们因缘际会,早早被自己发掘,收入麾下,与孙氏再无瓜葛。
他们此刻肃立在李家的阵营中,为曾经的对手孙坚送行,神色复杂,或许有物伤其类的感慨,却再无主从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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