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城那场声势浩大的“粮食秀”如同一盆冰水,将姚贡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浇灭。
当“江东总商会”成立,周氏、顾、陆、朱、张这些盘踞江东多年的顶级门阀赫然在列,并与刺史府、糜氏共同平价售粮的消息传来时,姚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书房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和倾倒的案几显示着主人曾经历过何等的狂怒。
姚贡颓然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大势已去的绝望。
“周异!顾元叹(顾雍字)!陆公纪(陆骏字)!尔等……尔等枉为世家领袖!”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我姚贡是为了谁?我是为了维护我等世家在江东的立足之地!是为了不让那李璟小儿将我等连根拔起!可你们……你们竟然……竟然与虎谋皮!背弃了整个士林!”
他想起自己串联各家,歃血为盟,密谋对抗新政时的慷慨激昂;想起他们暗中收购粮食,试图掐住李璟命脉时的志在必得。
这一切,如今看来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扞卫世家的尊严与利益,却不曾想,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顶级世家,早已审时度势,选择了另一条路——与李璟父子深度绑定,将家族的未来押注在江东这艘正在崛起的巨舰上。
“蠢货……我才是那个最大的蠢货!”姚贡猛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指节破裂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不是看不清局面,正是因为看得清,此刻才更加绝望。
周氏、四大家,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财力雄厚,影响力远非自己这等中小世家可比。他们既然决定下场,站在了李肃李璟那边,那么自己这个小联盟的抵抗,无异于螳臂当车,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恐惧。事已至此,他们之前上蹿下跳,散布流言,哄抬粮价……这些举动,恐怕早已触怒了李璟。如今阴谋败露,实力对比悬殊,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抄家?流放?还是……更可怕的下场?
“不行……姚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强烈的求生欲让姚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挣扎着爬起,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开始研墨。事已至此,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于低头服软,祈求宽恕。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往日里还有些交情的吴郡顾氏。
顾雍为人相对方正,或许能念及旧情。
他写了一封言辞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拜帖,详细陈述了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如今“幡然醒悟”、“追悔莫及”,恳请顾雍看在同郡之谊的份上,代为向少将军李璟转圜,姚家愿献出之前收购的全部粮草,以示诚意,只求能保全家族。
写完之后,他封好拜帖,唤来最信任的老管家,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顾雍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庐江的沈良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庐江周氏府上。
九江的胡通备上厚礼求见陆氏在九江的旁支主事人;钱茂等人也各显神通,纷纷动用人情网络,试图攀上周氏、四大家的关系,希望能代为说情,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要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至于那个曾经歃血为盟的“联盟”?大难临头各自飞,此刻谁也顾不得谁了。
然而,他们的算盘再次落空。
周异、顾雍、陆骏等人,哪个不是人精?
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巴不得与姚贡这帮“叛逆”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影响自家在“江东总商会”中的利益和李璟的信任。
对于姚贡、沈良等人递来的拜帖和求情,他们或是避而不见,或是言辞冷淡地回绝。
不过,这些顶级世家也并非全然堵死他们的路。
毕竟,这些中小世家虽然实力不济,但多年积累的家产也颇为可观。
若能借此机会,既向李璟表了忠心,又能从中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又一次“江东总商会”的内部小范围会议上,顾雍、周异等人并未隐瞒,将姚贡、沈良等人暗中求助,并表示愿意献出囤积粮草以求宽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李璟。
李璟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无波。
“哦?现在知道怕了?想用那点本来就不该属于他们的粮食来换平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当初散布谣言、哄抬粮价、意图制造民乱时,可曾想过后果?”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世家代表,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想要求得宽恕,可以。但代价,绝非交出囤粮那么简单。”
李璟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字字清晰:“我要他们,献出一半家产,充入府库,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连周异、顾雍等人都微微动容。一半家产!这几乎是抽筋剥皮,足以让姚贡这等家族伤筋动骨,数十年难以恢复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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