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以跟我走了吧。”
沈书仇望着晏璇诗,声音平淡。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而过。
以沈书仇为首,身后跟着一众方才赎下的少女,一行人来到沈府大门之前。
“贺叔,安排安顿好这些姑娘。愿意留在沈府的,便收留,若是尚有家人想要返乡的,派人一路护送回去。”
沈书仇开口吩咐。
贺管事微微颔首,立刻招来府中仆役,领着一众少女入府安置。
喧闹散去,门前只剩下三人。
晏璇诗静静立在沈书仇身侧,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沈书仇转头看向贺管事,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贺叔。”
“少爷,老奴在。”
贺管事躬身应答。
“方才那个蛮族商人,我要他死。贺叔,这件事你办得到吧。”
沈书仇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站在一旁的晏璇诗闻言,睫毛轻轻一颤,悄悄抬眼,余光偷望身侧的沈书仇。
眼前这位买下她们的公子,方才看着尚且温和,此刻一句索命之言,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贺管事面色依旧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
多年闭门不出的二公子,今日出世,心性气场,变化实在太大。
“明白。此事,我亲自处理。”
贺管事躬身领命。
周遭人尽数散去。
沈书仇侧头看向身旁这道比他矮上不少的身影,语气放缓,褪去方才的冷厉,变得温和。
“跟我进去吧。”
晏璇诗抬起那双仍带着死寂底色的眸子,望向沈书仇。
笼中数年的黑暗,让她习惯揣测人心,方才那句冰冷的话语,在她心底盘旋。
她沉默片刻,微微轻点了下头,浅金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好。”
片刻后,沈书仇将晏璇诗安置在隔壁一间空置厢房。
晏璇诗一身单薄麻衣,满身污垢,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
交错的鞭痕纵横交错,还有不少是长久受冻留下的瘀伤。
寒气侵体之下,那些伤口红肿狰狞,看着触目惊心。
少女浑身紧绷,满眼戒备,时刻提防着眼前的人。
沈书仇刻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不靠近,不给她压迫感。
“待会下人会送来热水、伤药与吃食,你先洗漱休整一番。”
沈书仇声音放轻。
晏璇诗垂着眼,一言不发,没有半点回应。
沈书仇心中了然,她受过太多苦楚,不可能轻易放下戒心,强求不得。他不再多言,缓缓退出门外。
刚踏出厢房门槛,一名小厮快步上前躬身传话:“少爷,老爷唤您前去。”
“知道了。”沈书仇淡淡应下,转身朝着主院走去。
不多时,沈书仇踏入主院的正厅。
一进门,一道厚重的目光便直直锁在他身上。
此人便是沈府之主,这具躯体的生父——沈海。
年过半百,体态肥硕,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片刻不移。
被这般紧盯,沈书仇平静开口:“父亲寻我,有何事?”
沈海指尖轻轻叩了叩手边的桌案,声音低沉厚重。
“方才贺管事回来禀报,你今日出府,去了市集,还一口气赎回了一众奴隶。”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审视沈书仇,继续问道。
“昔日你闭门数年,足不出户,今日为何突然想去市集,还花费玄晶买下那些人?”
对于父亲的质问,沈书仇沉默片刻,并未急于开口辩解。
“罢了,罢了!”
沈海摆了摆手。
“你能愿意主动入世,便已是天大的好事。其余琐事,你自有分寸,为父不干涉你。”
“多谢父亲。”
沈书仇微微垂首,语气恭顺。
气氛稍缓,沈海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对了,你让贺管事去退掉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成亲。”
沈书仇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胡说八道!”
沈海眉头紧锁,厉声斥道,“自古以来,成家立业方为正道。日后这偌大沈府终归是你的基业,府中无主母,成何体统!”
沈书仇抬眸,平静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淡淡反问:“父亲独居半生,府中也从未有过女主人,不也安稳至今?”
他这一世的生母,难产离世撒手人寰,自他记事起,沈海便再未续弦,未曾纳过一房妻妾。
沈海被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岂能与为父相提并论?我是念着你母亲,一生痴情,不愿另娶他人!”
怒骂过后,满腔火气尽数化作无奈长叹,他放缓语气,苦口婆心劝说:“那阮家小姐我亲眼见过,生得国色天香气质卓绝,更是出自大地方的见惯世面。你且见上一面,说不定便会改变心意。”
“既然父亲觉得她这般出众,那父亲自行娶回便是。”
沈书仇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沈海瞬间瞪眼,胸中火气翻涌,刚要出声训斥,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儿子,终究是把满腔怒骂尽数咽了回去。
“滚滚滚!净说胡话!”
他不耐烦地大手一挥。
沈书仇微微躬身,从容退离了正厅。
屋内重归寂静,偌大的房间只剩沈海一人。
他伫立原地良久,方才凌厉威严的眉眼缓缓松弛,眼底泛起一层湿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呢喃:“孩他娘,你看见了吗……咱们的臭小子,终于好起来了啊。”
……
沈书仇转身折返,步履沉稳,不多时便回到了晏璇诗居住的厢房门外。
守在门口的侍女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公子,那位姑娘始终不肯进食,也不愿洗漱沐浴,任凭我们如何劝说,皆是无动于衷。”
沈书仇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热气氤氲,一只盛满热水的木桶摆在中央,白雾袅袅升腾。
几名侍女围在一旁,束手无策。
而晏璇诗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单薄僵硬。
一双眼眸盛满戒备与疏离,对周遭的一切都漠然置之。
“你们先退下吧。”
沈书仇轻声吩咐。
侍女们应声行礼,悉数退出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屋中只剩二人,暖意融融的厢房里气氛静谧又紧绷。
沈书仇放缓脚步,微微上前,缓缓靠近了浑身防备的晏璇诗。
“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没人会伤害你。”
沈书仇放轻声音,柔声劝慰。
晏璇诗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心中的顾虑,是担心方才笼里那些姑娘吗?”
沈书仇再问。
晏璇诗依旧沉默,可十指紧紧蜷缩收拢。
“你放心,她们都安置妥当了,不会有人再伤害她们。”
沈书仇缓缓说道。
沉寂片刻,晏璇诗终于开口。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
“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你觉得,我会是什么目的?”
沈书仇唇角微扬,反问回去。
晏璇诗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厌恶,受过的苦难让她早已看透买卖背后的算计。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她语气冷硬。
沈书仇淡淡一笑,从容应答。
“我并非同情你,更谈不上施舍。”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
“在我眼里,你不该是关在铁笼中任人挑选的货物。我买下你,买的是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与自我。”
晏璇诗怔怔望着他,睫毛微微颤动。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把她当成一件珍宝商品,从来没有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PS: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