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念头的撕扯(1 / 1)

可寥寥两句宽慰,根本抚平不了她数年的疮痍。

那些黑暗屈辱,骨血里浸透的寒意,早已刻进皮肉,又怎会因为几句轻言轻易消散。

沈书仇心知肚明。

从系统那里他也知道,晏璇诗这一世的遭遇,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凄惨。

“不管你信与不信,至少此刻留在这里,远比落在蛮族手中任人践踏要好。”

沈书仇语气平和,不急不躁。

他清楚,冰封数年的心结,不可能一朝一夕化开,只能徐徐图之。

晏璇诗默然不语,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眼底的戒备虽未褪去,却也少了几分极致的抗拒。

“若是不便,需要我帮忙吗?”

沈书仇轻声询问。

“不用。”

晏璇诗的答复清冷生硬,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沈书仇见状莞尔,不再多言打扰。

他看出她骨子里的倔强与自尊,便起身缓步退出厢房,留她一人独处,慢慢适应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走出厢房,沈书仇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

没过多久,一阵轻叩门板的声响缓缓传来。

“进。”

沈书仇声音平静。

房门应声推开,贺管事缓步走入。

沈书仇目光一扫,便看见他手中提着一只特制布袋,淡淡的血腥气顺着袋口飘了出来。

沈书仇对贺管事这般行事速度并不意外。

贺管事平日里看着只是个稳妥老成的管家,可沈书仇心知,他绝非寻常凡人。

此人是大哥沈安当年带回府中的,以大哥来说,绝不会平白无故将一个普通人安置在沈府。

在沈书仇的判断里,贺管事,便是沈安留给沈府的一道护身符。

“辛苦你了。”

沈书仇看向贺管事,轻声道谢。

贺管事微微颔首,沉吟着开口:“二少爷是何时看出我底细的?”

“因为你是大哥带回来的。”

沈书仇答得干脆。

听到这句简短的答复,贺管事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二少爷,您真的变了。”

贺管事感慨一声,目光落在沈书仇身上。

从前闭门不出,仿佛与世隔绝的少年。

今日出府赎人,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心境与见识,早已和从前判若两人。

沈书仇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那蛮族的事已经了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贺管事低声禀报。

沈书仇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声询问:“大哥这些年,过得如何?”

这一世他与长兄沈安相见寥寥,近乎陌生,可血脉牵绊终究真切。

“大少爷一切安好,在外诸事顺遂,无需少爷挂心。”

贺管事恭声应答。

话音稍顿,他神色微凝,斟酌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劝谏。

“二少爷,老奴多嘴一句,隔壁那位姑娘,不宜久留府中。”

沈书仇注水的动作未停,淡淡反问:“为何?”

“直觉。”

贺管事目光沉稳,语气郑重,“那女子命格不明,戾气太重,绝非寻常孤女,留在沈府,恐生未知变数。”

“只是直觉,便无需多虑。”

沈书仇浅浅抿了一口热茶,神色平静无波。

贺管事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劝谏。

“明白。”

他躬身行礼,悄然退出卧房。

只是踏出房门的刹那,贺管事眼底深意翻涌。

今日少爷出府赎奴、杀伐果断又执意留下身份诡异的晏璇诗……桩桩件件皆是异状。

他虽不再多言干预,却将今日沈府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差,悉数远报给了身在远方的大少爷。

初春白昼本就短促,暮色转瞬沉落,夜幕将整座渝溪县笼入一片墨色。

夜里的寒气四下漫开,比白日更为凛冽刺骨。

隔壁厢房之内,晏璇诗蜷身蹲在床榻边沿,这一日大半时光,她始终维持着这般姿态。

身上破旧的麻衣已经换下,府里送来干净柔软的新衣覆在躯体之上。

可衣衫底下,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依旧真实存在。

纵然离开了牢笼,她蹲踞的姿势,却还保留着昔日囚笼里刻入骨髓的习惯。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白日市集铁笼、蛮族的皮鞭。

沈书仇出现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之中来回翻涌。

她依旧无法理解,那个人为何愿意花费代价,将自己从那个地狱之中赎出来。

这世间,真的会有无所图谋的善意吗?

窗外晚风穿过窗棂缝隙,带着初春的寒意吹进屋内。

她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把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缩得更紧了一些。

流落蛮族的这些年岁,数不尽的苦难早已磨碎了晏璇诗心中的信任,令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纵然这份姗姗来迟的善意落在她眼中,也依旧裹着一层重重的未知。

“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低声喃喃自语,心底固守着这份戒备,就这样枯坐到天光破晓。

清晨凛冽的寒气裹挟着翻涌上来的倦意,终于压垮了她紧绷已久的心神。

眼皮愈发沉重,渐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一双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满是防备蜷缩成一团的身子,轻柔地将她抱起,稳稳安置在床榻之上。

待到晏璇诗骤然睁开双眼,才惊觉自己已然躺卧在柔软的床褥之间。

房间另一侧的桌前,一道身影背对着她静坐。

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沈书仇缓缓转过身。

“醒了?”

晏璇诗垂眸望了望身上覆着的暖和被褥,再抬眼看向不远处那张噙着淡笑的面庞。

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可不过片刻,那点微光便消散无踪,重归一片寒凉漠然。

“饿了吧,我让人把饭菜送过来。”

沈书仇开口说道。

望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漠然,沈书仇唇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晏璇诗依旧对他满怀戒备。

这一世女主的过往,相较他历经的前几世,无疑是较为惨痛悲苦的一段。

也正因如此,她筑起的心防才高得难以逾越。

不过沈书仇并不心急,于他而言,这一世的故事,自昨日才刚刚启程,凡事只可徐徐图之。

话音落下,沈书仇转身离开了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才将晏璇诗飘远的心神猛地拽回。

她怔怔凝望着那道已经空了的门口,指节死死攥住锦被,力道几乎要将布料捏出褶皱。

往日囚笼之中,夜里但凡有半点脚步声,一丝铁链响动,都会让她瞬间惊醒。

求生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警惕本是她活下去唯一的依仗。

可方才,那个人就站在她的床前,离她那么近。

她居然,没有升起逃跑或者反抗的念头。

心底两种念头正在疯狂撕扯,一边是经年苦难刻下的告诫。

告诉她天下不会凭空掉下善意,所有温柔背后,必然藏着难以预料的图谋。

而另一边,那一夜安安稳稳的被褥,没有寒风,没有皮鞭,这份久违的温暖,又让她忍不住生出一丝贪恋。

“不行……不能相信他。”

她唇瓣微微颤抖,低低吐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