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北回来后的半个月，宛婠便将九品飞升丹炼成了。
这一炉丹炼得格外顺利，九幽玄参与其他几味辅药在她手中配合得恰到好处，炉火温养了整整七日七夜，最终成丹三枚，颗颗圆润饱满，丹纹如流云，药香清冽得连洞府外都能闻见。
宛婠将三枚飞升丹分别装入玉瓶，收了两瓶进储物戒，剩下一瓶握在手里，在药室里站了许久。
飞升丹。
这方天地的修士，服用此丹后便可感应上界接引之力，若修为足够，便可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裴祈霄是大乘期修士，修为早已足够，差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而这一枚丹药刚好可以作为一个影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纹路，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尊。”
裴祈霄的声音从药室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见她站在丹炉旁发呆，微微偏了偏头。
“飞升丹炼成了？”
“嗯。”宛婠把玉瓶递给他，“喏，给你的。”
裴祈霄接过玉瓶，打开瓶塞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她。
那目光温温的，带着一种极沉的意味，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宛婠被看得有些心虚，别开眼。
“师尊。”裴祈霄的声音低下去，“师尊给弟子这个，是要赶弟子走吗？”
宛婠一怔。
“我没有……”
“师尊知道飞升丹是做什么用的。”裴祈霄将玉瓶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收紧，“弟子服下此丹，最多半年便会飞升。师尊把这东西给弟子，不就是想让弟子快点走？”
“不是。”宛婠皱起眉，“我只是觉得你修为到了，总不能一直……”
“一直什么？”裴祈霄往前迈了一步，“一直留在这方天地，留在师尊身边？”
宛婠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裴祈霄此刻的目光，那些话又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极淡的恼意。
“师尊。”裴祈霄的声音有些哑，“师尊答应和弟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打算长久？”
“我没有。”宛婠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那师尊为什么急着给弟子飞升丹？”裴祈霄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半步。
他微微俯身，平视着宛婠的眼睛，“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早晚要飞升，早晚要离开，所以干脆早点把丹药给弟子，让弟子趁早走？”
宛婠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药柜。
她确实这么想过。
裴祈霄是大乘期修士，是这方天地最强大的人。
他注定要飞升，注定要去更广阔的天地。
而她不过是个元婴期的丹修，修为低微，寿命也有限，她不可能拖着他留在这里。
所以她才想，趁早把丹药给他，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裴祈霄听了会更生气。
“师尊看我。”裴祈霄伸手，轻轻捏住宛婠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宛婠被迫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恼意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执拗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弟子说过很多次了。”他一字一句道，“师尊在哪，弟子就在哪。这句话，弟子不是说给师尊听的好听话。”
宛婠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裴祈霄松开宛婠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师尊不要赶我走好吗？”
宛婠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那处酸酸胀胀的。
“可你总不能一直……”
“弟子就能。”裴祈霄打断，“弟子想陪师尊多久，就陪师尊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等师尊什么时候修到大乘，什么时候想飞升了，弟子再跟师尊一起走。”
宛婠抬眼看他。
“若我一辈子都修不到大乘呢？”
“那弟子就陪师尊一辈子。”
“若我寿元尽了……”
“弟子替师尊续命。”裴祈霄道，没有丝毫犹豫，“弟子这些年攒了不少灵药灵材，师尊又是丹修，续命并非难事。退一万步，若真有那么一天，弟子便用自己的修为替师尊续着。”
宛婠被他说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裴祈霄此刻的模样，少年的面容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像是早就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也想好了所有答案。
“可是裴弃。”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是九霄道君，是这方天地最惊才绝艳的人。你该有更好的去处，更大的天地。我不过是个……”
“师尊。”裴祈霄语气里带着点恼意，“师尊再说这种话，弟子就生气了。”
宛婠抬眼看他。
裴祈霄的模样确实不太高兴。
他抿着唇，眉头微蹙，眼底那团火比方才烧得更旺了几分。
“师尊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弟子。”他道，“可弟子从来没这么想过。弟子喜欢师尊，跟修为无关，跟身份无关，跟这方天地无关。弟子就是喜欢师尊这个人。”
他说着，忽然俯身，唇瓣贴上宛婠的眉心。
“师尊懒散也好，贪吃也好，整天窝在洞府里不出门也好。弟子都喜欢。”
宛婠被他吻着眉心，眼睛闭了闭。
“师尊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弟子对师尊的感情。”
裴祈霄的唇移到宛婠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弟子是分身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师尊，就知道这辈子走不掉了。”
“弟子不求师尊和弟子一样。”
“可是师尊，弟子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每说一句，唇就落下一处，从眉心到鼻尖，从脸颊到唇角，密密麻麻的，像是要在她脸上印满自己的痕迹。
“弟子从来都是贪心的。”裴祈霄最后停在宛婠唇前，呼吸温热地洒在她唇瓣上，“所以师尊别想把弟子推走。”
宛婠睁开眼，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里面映着她的脸，清清楚楚的，满满当当的。
她忽然伸手，揪住了裴祈霄的衣领。
“谁要推你走了。”她道，声音又哑又闷。
裴祈霄弯起眼睛。
“那师尊给弟子飞升丹做什么？”
“让你备着。”宛婠别开脸，“万一哪天你想飞升了，不用临时找丹药。”
裴祈霄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弟子不会想飞升的。”他道，将宛婠往怀里带了带，“弟子这辈子，就守着师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