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海风掠过,吹散了满剌加港口残留的硝烟。
短短两日,这座历经血战的海港,慢慢从战后的混乱与慌乱里缓过劲来。
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俘营哗变被平稳平息后,港区所有善后事务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士卒们各司其职,有人清点粮仓粮草、逐一登记造册.
有人分拣收纳战场缴获的军械,工匠匠人登船修缮受损战船。
炮台守军也仔细排查每一处炮位与工事隐患。
喧嚣的厮杀声彻底消散,街巷被清扫得干净整洁。
滩涂上的战俘整齐列队等候安置,海面战船依次排布、稳稳停泊,处处都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旁人看着眼前太平景象,只当此战大获全胜、南洋局势已然安定,满心都是凯旋的喜悦。
但何明风坐在总督府行营内,心境始终沉稳冷静,未有半分松懈。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海面的胜负只是皮毛。
真正扎根深处、最难拔除的隐患,从来不在南洋海域,而是藏在大盛内陆沿海。
那张牵扯官员、商贾、海盗的走私黑网,才是真正祸乱海疆、资敌牟利的毒瘤。
行营正中央的桌案上,静静摆着一只黝黑厚重的铁皮保险箱。
这是从范德维尔总督府密室搜出来的物件,先前大火灼烧软化锁芯,才勉强撬开,得以窥见内里机密。
箱中物件早已被逐一取出、分类整理。
南洋海防构造图、西洋各据点布防名册、远洋通商海图,全都单独收纳存档,妥善保管。
而压在桌案最下方、最厚实的一叠纸册。
是西格利亚南洋商社五年以来的完整通商流水、货物交割凭证和离岸入账记录。
何明风抬手轻轻抚过泛黄粗糙的纸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陌生番文,眼神凝重。
这一沓账册,不是普通的通商记录。
是能撕开沿海层层遮掩,戳破官场包庇乱象,钉死走私重罪的核心铁证。
“周先生,逐行核对,逐条翻译,不要漏过任何一笔交易。”
何明风侧头看向身侧的周德清,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谨。
周德清躬身应下,俯身凑近桌案。
一手压平卷曲的纸页,一手持笔,逐字逐句翻译核对。
他精通西洋文字,知晓这类私账最擅长藏匿猫腻,不敢有丝毫敷衍。
每译完一条,便详细标注好交易年月、货物品类、交割港口与对接商户。
两人一默一译,配合默契,一条条被掩藏的隐秘交易,渐渐浮出水面。
西洋本土土地贫瘠,矿产匮乏。
极度缺少铜器、铁器、硝石这类物资。
而这些物料,恰恰是朝廷严令禁止出海的军国重料。
是铸造火炮、修缮战船、炼制火药的核心根本,绝对严禁私售外夷。
可内陆一众逐利之徒,手握矿山、工坊、卫所物料的货源,却苦于没有外销渠道,赚不到暴利。
两方各取所需,暗中勾结,常年私相交易。
大盛的军械原料源源不断偷运出海,送至南洋西洋据点。
换来西洋的香料、珠宝、白银,再由内陆官员、商贾层层分赃牟利。
日积月累,织成了一张遍布沿海、根深蒂固的黑金黑网。
周德清翻译的动作忽然一顿,指尖死死点在账册的一行文字上,抬头看向何明风:“大人,属下发现一处异常。”
何明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于纸面:“讲。”
“整整五年,上千笔跨境交割记录,收货方全部指向同一个商号——恒泰商行。”
周德清语速微快,语气带着几分震惊。
“没有一例例外,所有运往南洋的禁运军械原料,全是这家商行对接交付。”
“而且交割地点全是偏僻外港、无人暗礁码头,全是刻意规避官府巡查的私设点位。”
何明风眼底寒光微闪,伸手取来一旁从福州查抄带回的旧账册,
“啪”的一声轻放在西洋账册旁。
两本账册一内一外、一旧一新,刚好可以相互印证。
他指尖划过福州旧账:“你看这里,闽地卫所流出的废弃军械,民间铁矿产出的精铁,矿山开采的硝石铜矿。”
“全部由恒泰商行统一收拢囤积,登记在册。”
紧接着,他又指向西洋账册对应的记录。
“再看这边,南洋收货入库、计价登记的货量、频次、物料品类,和福州出货记录完全吻合。”
周德清瞬间了然,眉头舒展又迅速紧锁。
“属下明白了!”
“内陆由恒泰商行集中收储,偷偷出海运至南洋,西洋商社定点收货,整条走私链路闭环了。”
“只要账册完整,恒泰商行通洋资敌的重罪,板上钉钉!”
“不止商行。”
何明风眸光沉定,“一家普通商行,不可能打通卫所、矿山、海防关卡,背后必然有朝堂大员撑腰。”
“顺着恒泰商行往上查,最终的操盘之人,就是韩金锁。”
就在所有证据即将完美闭环、足以钉死主犯的关键时刻,何明风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动作骤然停住。
账册后半段,大片页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没有字迹,没有记录,连纸张摩擦的痕迹都格外规整,明显是被人刻意整齐撕去。
何明风指尖轻轻按压在空白纸页上,触感平整冰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冽:“账册缺了最后半年的所有流水、交割记录和出海凭证。”
周德清俯身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半年?刚好是朝廷下严令清查沿海走私的时间段!”
“没错。”
何明风微微点头,语气笃定,“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现存的旧账,只能证明恒泰商行过往常年走私,却无法绑定韩金锁本人。
缺失的半年记录,是最新的作案证据,也是锁定主犯、杜绝推诿的关键。
如今这部分痕迹被彻底抹除,到了朝堂对峙之时,包庇之人完全可以将所有罪责推给底层管事、账房和普通商贩。
把韩金锁彻底摘出案件,让他全身而退。
周德清沉吟片刻,试探着猜测。
“大人,会不会是范德维尔兵败之前,刻意毁掉新账、保留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