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完整的敕命,神色平静沉稳,无半分狂喜躁动。
他躬身垂首,心底无比清楚,这份破格擢升从来不是单纯的殊荣,而是一份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权力越大,责任越重。
他日西疆新政若是推行失利、边患未平,他便是最重要的责任人,无人可以分担罪责。
待吏部尚书宣读完毕,林靖远目光落于他的身上,语气郑重嘱托。
“朕予你全权,便是予你破局之柄。”
“西疆积弊百年,边将养寇、黑市资敌、部族离心、军备废弛,层层乱象根深蒂固。”
“往后关西大小事务,无需事事请奏,临机决断、便宜行事即可。”
“朝堂诸卿,不得私下弹劾掣肘,不得书信干预地方事务,不得阻挠新政落地。”
这番圣谕,相当于为何明风的西行之路扫清了所有朝堂内部的阻碍。
何明风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声音笃定恳切。
“臣何明风,谢陛下隆恩。”
“定当惜此权责、不负圣托,肃清边关贪腐、整顿军备废弛、规范边贸秩序、安抚西域部族。”
“以雷霆手段破百年积弊,以务实新政定西疆安宁。”
“此生必尽所能,还万里关山清平。”
何明风行完大礼起身,周身气场已然悄然变化。
此前他是朝堂实干能臣,如今已是手握一方绝对权柄、独掌西域乾坤的钦差重臣。
军政大权尽数落定,朝堂文武皆知西疆西行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可何明风心中无比清楚,一场颠覆百年旧制的新政改革,单凭朝堂授予的杀伐决断之权、独断军政的威势,远远不足以站稳脚跟、落地生根。
雷霆强权,适合破除积弊、肃清贪腐、整肃边关乱象,用来撕开固化的利益壁垒。
但真正想要稳住局势、长久维稳、根治边患,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铁腕整治。
而是一套严谨规整、滴水不漏、有据可依的全新法度与制度体系。
若是只凭权柄施压、凭个人魄力整顿,却无成型的条文规矩、完善的税制贸易章程、规范的羁縻体系兜底,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一旦新政初见成效、朝堂风波再起,保守派群臣必然会抓住规制空白、章法不全的漏洞,群起攻讦。
污蔑他肆意妄为、乱改祖制、无序乱政,届时万般辛苦的改革举措,都会沦为旁人弹劾的把柄。
何明风立于大殿正中,稍稍抬眸,目光沉静扫过文官队列末端,精准落在了翰林院编修陆瞻的身上。
方才整场朝堂辩论,满朝老臣死守祖制、空谈道义、畏难避祸。
唯有陆瞻挺身而出,以扎实的典籍积累、精准的财税推演、务实的边贸逻辑,逐条拆解保守派的空洞谬论,为新政站稳了舆论根基。
此人年纪轻轻,不逐朝堂虚名、不随派系浮沉。
深耕历代边疆典章、屯田账册、羁縻旧制,精通财税核算、贸易规制、文书规整。
是朝堂当下最稀缺、最适配西疆新政的实务型文臣。
他擅长的制度立规、条文细化、财税统筹,恰好完美补足自己主攻军政破局、雷霆肃贪的短板。
一破一立、一武一文,刚好能撑起整套全新的西疆治理体系。
心念既定,何明风不再迟疑,主动上前一步,对着御案躬身拱手,出声请旨。
“陛下,臣此番西行改制,破局易、立局难。”
“肃清边关贪腐、整顿军备乱象,臣可凭钦差权责一一落实。”
“但修订边贸新法、规整羁縻制度、核算财税屯田、归档新政文书,需精研典章、熟稔历代边政的专人专任。”
“方可杜绝疏漏、堵死朝堂非议。”
何明风语气恳切,条理清晰。
“翰林院编修陆瞻,年少务实、深耕典籍。”
“通晓西域旧制利弊、边贸盈亏、部族情势,方才廷辩之中,所言条条贴合实情、句句切中要害。”
“臣恳请陛下恩准,调陆瞻随臣西行,专任新政典章法度一事,辅佐臣落地西疆全新规制,为新政兜底固本。”
林靖远闻言微怔,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赞许弧度。
他本在思索何人适合随行辅政,没想到何明风眼光独到、识人精准,一眼便相中了最适配新政的人选。
且主动开口求取臂膀,可见其绝非恃权自傲之人,懂得取长补短、君臣同心、搭档聚力。
林靖远顺势颔首,声线清亮肃穆,落旨定音:“准,陆瞻接旨。”
队列末端的陆瞻闻声,身躯骤然一震,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他几乎是下意识跨步出列,身姿绷得笔直,快步行至殿中,躬身跪地行礼。
眉眼之间难掩猝不及防的欣喜与滚烫的热忱,恭恭敬敬应声:“臣在!”
无人知晓,此刻看似沉静恭顺的年轻翰林,心底早已翻涌不息。
何明风,从来都是他心底遥遥仰望、毕生追随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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