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格前所未见之物(1 / 1)

文渊阁和工部离的不远,两者都在皇城内。

不同的是,文渊阁在午门内,属于内廷。

工部署衙在午门外,相隔一盏茶的路程。

张居正背着手走出午门,没多远就听到工部署衙里传来阵阵吆喝声。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工部主管匠造,但署衙是办公处理政务的地方,安静是最基本的要求。

“莫非言官弹劾属实?”

他快走两步,走进工部署衙大院。

刚一进去,张居正愣住了。

公堂门前,一群穿着红蓝官袍的官老爷扎堆,围着院子里的假山大呼小叫。

为首的正是曾省吾。

此刻曾省吾衣襟大开,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卖力的转动一个绞盘。

他本就生的其貌不扬,这一使劲更显得面目狰狞。

“好!”

“曾大人好力气!”

“动了,大人再转一点!”

“……”

张居正脸黑如炭,士大夫要有士大夫的样子!

这样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别说言官,哪怕是他都看不下去。

正欲出声喝止的时候,面前的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

只见随着曾省吾的转动,那座重逾数千斤的假山竟是晃了晃,自地面颤巍巍的升起。

“好!”

“起来了!”

“我也来搭把手。”

一群人更加激动,又出来一个人上前帮着转动绞盘。

那人张居正认识,是工部侍郎钱元成。

有了另一个人的加持,假山缓缓爬升。

“这……”

张居正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座假山。

数千斤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起来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用以悬挂滑轮组的木架断裂。

紧接着假山轰然坠倒,使得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谁搭的架子?!”

曾省吾被木架砸了一下,捂着胳膊怒吼,“有你们这么干事的吗?倒是给我搭好的啊!”

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工部上下战战兢兢不敢应。

“三省。”

张居正走上前,“脾气越发见长啊。”

曾省吾一愣,赶忙见礼,“元辅怎么来了?”

张居正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狼藉上,轻轻一挥手。

工部堂官顿作鸟兽散去。

“三省是不是该给个解释?”张居正指着他开口的衣襟道。

曾省吾低头看了眼那撮胸毛,赶紧把衣服盖好。

“失礼,失礼了。”

张居正问道:“方才那假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曾省吾就来劲了,兴奋道:“太岳那个女婿可真是神了,他前日给了一份滑车图纸。”

“不是以往那种单滑轮车,是好多个轮子反向交叠。”

“我让人做了个试试,结果你猜怎么着?”

“嘿,只是用俩轮子就能轻松拽起百斤之物。”

“然后我又让人照着多造了几个送来,又搭了这滑车架……”

林琅给的只是滑轮组的雏形,但工部这些人可是个顶个的精明。

只是两天时间,就将其加以完善。

单纯的人力拖拽有力竭的危险,所以又加上绞盘,就是那种开城门的齿轮绞盘。

只可惜滑车架是临时拼凑的,扛不住千斤假山。

“滑车?”

张居正看着倒塌的木架,果然找到了几个滑轮,“几个铁铸的小物件,竟是能让一个人爆发出千斤之力?”

“太岳此话夸张了点。”

曾省吾哈哈笑道:“之所以能牵动千斤重物,靠的是绳索一上一下绕轮而过,以绳代力、以轮分重,把千斤重物之力,散作数份分摊在绳轮之间。”

“滑车绕绳越多,分的重量越匀,出的力气便越省。”

张居正不精格物,倒也能听个大概,惊奇道:“那就等于将千斤之物,分为数份,依次抬起百斤即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曾省吾笑道。

张居正问道:“那岂不是说需要费的力气还是千斤?”

曾省吾点点头道:“对,省力则必费时,此乃天地间自然之理!”

他这句总结是功的定律。

滑轮组原理就是把原本一百斤的东西,分到十个轮子上,每个轮子承担十斤。

人只需要依次拽动十斤,就能把百斤之物拉起来。

但总共需要花费的力气不变。

张居正拾起一个滑轮打量,哂笑道:“倒是显得很鸡肋啊。”

“太岳此言差矣。”曾省吾严肃道:“此物说是造福天下也不为过。”

“修皇陵动辄需要万斤物料,往常需要百人通力抬起,何其劳民。”

“现在只需造一台滑车架就能省去七成人力。”

“另可漕运拖拽搁浅船只、盐井开挖、搬运粮草辎重上城墙……妙用无穷啊。”

张居正经他这一提醒也反应了过来。

一条鞭法将徭役折银,朝廷再用这笔银子雇人做工,做到以工代役。

原本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只需要三四个人就能干,虽然这三四个人需要干的更多了点。

这也意味着需要征收的徭役银钱砍半,对百姓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这也能看出屁股决定脑袋的至理名言。

曾省吾考虑的是实用性。

张居正想的是赋税大计。

林琅想的是会有人因此失业。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理解。

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利波特嘛!

“太岳,你那姑爷放在北镇抚司简直是浪费,让他来工部吧,我亲自教导定有一番作为。”曾省吾认真道。

他这话语出真挚,并无刻意抬高的意思。

先是人工降雨,以人力抗衡天道。

现在随手给的图纸又能改变徭役之苦。

这种人天生就该吃工部这碗饭。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道:“他的前程我自有安排。”

曾省吾知道让林琅接待海瑞的事,明白张居正的打算。

“既是太岳早有打算,那我也不好再劝。”

“只是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要是这孩子因为海瑞这事闹出乱子,我可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

张居正很是惊讶,要知道曾省吾是那种闷头做事的人,党争之中虽然也表态,更多时候还是充当张党的啦啦队。

“三省竟然这般器重他?”

曾省吾道:“你不懂,他这人天生就是格物的好苗子,可遇不可求的那种。”

“而且他格的物该怎么说呢,不是咱们学的那种物,而是前不见古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