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骨山骨海(1 / 1)

他把鱼翻过来看了一眼,鱼身侧面有一道暗色纹路,从鳃延伸到尾部,像一条被压扁的疤痕。鱼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鳃盖微微翕动,但没有挣扎。

“瞎鱼。”孙排长把鱼放回水里,“常年见不到光,眼睛退化了。”

林墨蹲在河边,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滑腻的东西,灰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化开之后留下的残渣。他低头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水里有股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缓慢地腐烂,被水流冲散之后融进了整个河道里。

“这鱼不能吃。”孙排长说,“眼睛退化成这样,全靠鼻子找食,能找什么食……”他说的轻描谈写,咱得人却是头皮发麻。

——在这个地底下,会有什么腐烂的东西?

林墨站起来,用火把往河面深处照了照。火把的光打在水面上只能照透浅浅一层,底下一片黑沉沉的。水清,但深不见底。那层灰白色的细沙铺在能看见的水底,再往深处就什么都没有了。

河道在前方三十几步的地方拐了个弯,消失在岩壁后面。林墨沿着河岸往前走,贴壁挪过弯口的时候,火把的光照进去,所有人都停住了。

拐弯后面的河道骤然变宽,像一个被水灌满的大厅。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火把的光打上去,照出了水底。水清得发亮,底下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但细沙上面不止是鱼。

沙地上散落着骨头。白的,细的,长的,短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片。有几截腿骨卡在石头缝里,有一排肋骨的弧形末端从沙里翘出来,还有几个圆形的颅骨半埋在细沙里,眼眶朝上,被火光照着的时候像几盏被打翻了的灯。那些鱼在骨头之间游来游去,有的贴着骨头表面缓慢移动,有的从肋骨缝里钻过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赵排长把火把举高了一些,光晕铺开,照出了更多的骨头。河道两侧的浅水区里,骨头堆得更密。有的骨头表面还黏着一些暗色的组织,在水里漂着,被鱼围上去啄了几口。

“这些骨头……”一个战士的脸都白了。

林墨从浅水区捞起一截腿骨。骨头轻,表面光滑,没有刀伤和弹孔。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水里。骨头落水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几条鱼从旁边窜过来,凑近骨头闻了闻,又游走了。

再往前走,河岸的石壁上有几处凹陷,像是天然的岩窟。火把光照进第一个岩窟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岩窟不深,两三米见方,地面比河岸高出水面一截。里面全是骨头。大腿骨、肋骨、头骨,一层压着一层,堆到岩窟顶部。有的骨头还连着关节,有的散成了一堆碎片。有颅骨眼眶朝外,被火光照着的时候,空荡荡的眼窝像盯着入口的黑洞,让人浑身直起栗子。

岩窟地面上有一层黑褐色的干涸物,像是多年前的血迹和淤泥混在一起之后凝固成的硬壳。

赵排长把火把照向第二个岩窟。同样的景象,同样的白骨堆。第三个岩窟比前两个都大,里面的骨头堆得更高,火把的光从洞口扫进去,一直照不到底。累累白骨沿着岩窟的岩壁码了无数层,越往里面越密,最后几个颅骨被压在最深处,只能看见半张脸孔从层层叠叠的骨缝之间露出来。

“这……”赵排长的火把抖了一下,火星子从火把头上落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就灭了。他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指骨,白的,五根手指的指节还连在一起,像一只正在地上爬的手。

这是一个万人坑。

当年的侵华日军,在这座山里挖矿,从华北、从东北、从全国各地抓来劳工,用刺刀和皮鞭逼着他们下井。累死的、病死的、被毒气熏死的、被活埋的,一批一批被扔进这个地下河道,顺着水流冲走,或者被集中码放在这些岩窟里。

这些人死了之后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连一座坟都没有,只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道里,变成了一堆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白骨。

赵排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所有人站在那里,手里的火把在发抖,火苗颤得厉害,光晕跟着一晃一晃的。

黑豹蹲在林墨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两下,抬起头来,耳朵往后折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声。

按照已经发现的相关记载,这里应该是“处理”劳工的一处秘密所在。

一个战士声音都是抖的:“这里倒底死了多少人啊?”

林墨把火把举高,火光在穹顶上扫了一圈,把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出了更多的轮廓。在他们进来的裂缝对面,河道另一侧的岩壁上,有一个黑洞,比主河道窄一些,但比之前经过的所有裂缝都规整。洞口的石壁上凿着一排铁环,锈得只剩半圈,但还能辨认出嵌入岩壁的深度。洞里面往外吹着风,和河道的水汽混在一起,带着一股更深的潮意。

“那边还有路。”林墨把火把朝那个方向晃了一下。

赵排长带着两个战士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了一段,走了二十几步就停了——河岸在前方再次收窄,最后一段完全被岩壁吞没,连半尺的落脚处都没有了。河道从岩壁底下直接钻了进去,只剩下一条黑黢黢的缝,水声从缝里灌出来,比之前更响。

赵排长贴着岩壁听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林副连长,这水是从岩壁里面涌出来的,里面是空的,通着更深的地方。”

顺着那条缝钻过去,顺坡度缓慢向上,拐了几个弯,涌水的岩壁已经留在了脚下了,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但这里场景同样让人毛骨悚然,这里出现了铁道。

地面上满是白花花的骨头。

粗壮的腿骨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骨面已经发黄发灰了,但还没完全朽烂,棱角还在。

再往前走,骨头越来越多。散落的腿骨和肋骨、完整的颅骨,歪歪斜斜地靠墙根躺着……再向前,骨头开始成堆,从铁轨两侧铺开,一直堆到岩根底下。

整个前路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骨头在脚下咔嚓咔嚓地碎,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