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只剩下细密飘飞的毛毛雨,空气里裹着潮湿的泥土气。联合研判组的加密专线在清晨七点接通,屏幕上分出四块窗口,邻市、另外两座周边城市的研判负责人同时上线,各自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
李砚坐在主位,指尖点开一份共享文档,里面汇总了四地近一年来所有可疑信号、缴获改装设备、匿名资金流水与走私夹带物证的比对清单。
“从电路板蚀刻纹路、微型SIM卡的定制封装,再到音频隐写的加密密钥片段,我们已经确认,四地落网人员手上的装备,全部来自同一条跨境供应链。”李砚把高清物证照片投到大屏上,几块拆开的微型发射器并排摆在一起,电路板角落有一处极细小、几乎会被当成生产瑕疵的月牙形标记,“就是这个月牙印记,之前谁都没有留意,以为只是工厂的随机瑕疵。直到邻市去年缴获的设备照片传过来,我们放大比对,一模一样。这是他们内部的暗记。”
老张往前挪了挪椅子,目光落在那枚微小的月牙印记上:“藏得非常巧妙。不仔细拆解、不跨地区比对,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标记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他们自己人用的——每一批从境外送进来的半成品零件,都会打上这个月牙标,方便各个城市的支线负责人辨认,区分正规供货和黑市上流出来的仿品。”
网安的老魏调出资金分析总表,密密麻麻的彩色线条像一团缠绕的乱麻铺满屏幕:“资金这边也找到了共通点。所有给潜伏者发放静默补贴的虚拟钱包,都会定期流向同一批海外交易所中转账户。之前我们各自查各自辖区,只能看到一小段链路,现在把四地数据拼起来,整条资金主干的走向终于露出一点轮廓。钱先从境外总部流出,拆分到几十层壳钱包,再分散汇入国内,由本地中间人换成人民币,送到每一个潜伏人员手里。中间人大多不直接和潜伏者见面,靠快递驿站、废品站、五金店这类掩护点位,间接传递现金。银行卡只是备选方案,能不用就尽量不用,避免留下电子痕迹。”
“也就是说,钱、零件、培训资料,走三条相对独立的通道?”外勤队长问道。
“没错,三通道分离。”老魏点头,“管钱的人不一定碰电台零件,送零件的人不知道钱怎么分发,负责线下联络培训的,又不和另外两条线直接接触。就算其中一条线被我们撕开一个口子,另外两条还能照常运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抓了那么多下线,始终碰不到上层。他们把整条网络切得四分五裂,每一段只知道自己分内的事。”
城西那家废品回收站,昨天那辆沾满灰尘的小货车一路沿国道往北,最后停在一座小镇边上的农资店门口。外勤小组远远盯着,货车司机进去买了两袋化肥,前后不到十分钟,没有和任何人私下交谈,买完就原路返回城里。一整天看下来,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跑回收生意的普通老板。
“昨天盯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负责跟踪的外勤侦查员传回语音,“他在农资店门口停了一会儿,和店主聊了几句庄稼行情,没有递包裹,没有长时间密谈,我们放大车载录像,没看到交换任何东西。车上除了废塑料、旧纸箱和那两袋化肥,搜不到别的异常。但有一个细节,他下车的时候,把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留在了收银台边上,看起来像是结账找零随手放的,店主后来收进了抽屉。我们没法进去查证,只能先记下来。”
“信封不一定装情报,也可能是现金。”李砚沉声回复,“农资店、乡镇小卖部、加油站便利店,这些开在国道沿线的小店,很多都可以当临时中转点。不需要签单,不需要留名字,东西往角落一放,约好时间,另一个人过来‘顺手拿走’。交易全程不用对视,不用说话,外人看着就是谁落下了一件东西。这种‘丢—捡’模式,比当面接头安全得多。通知外勤小组,不要靠近农资店,不要去惊动店主,先查这家店近三年的经营流水、来往人员台账,调附近卡口监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疑车辆经常顺路停靠。”
技术组的小苏这时忽然有了新发现。她把AI筛查了一整夜的快递数据调了出来:“我们调取了近半年,寄往各个可疑驿站、乡镇代收点的电子产品包裹。很多包裹申报成旧鼠标、坏电源、报废耳机,里面混着拆开的电路板、微型天线、特制电池。我们顺着寄件地址查,寄件人全是假名字,寄件网点分散在不同城市。但有一个规律——大部分这类包裹寄出前,都会先经过同一个中转仓,那是一家不起眼的二手数码分拣仓库,在邻市的城郊工业园。”
屏幕上弹出仓库的位置,就在四城中间,刚好差不多处在几个城市形成的包围圈中心。
“这里很可能就是那条我们找了很久的本地组装支线的窝点?”年轻侦查员忍不住问。
老张摇了摇头:“先别急着下判断。有可能,也有可能只是一个被他们花钱租下来当中转站的普通仓库,他们只用来存放、拆分包裹,真正焊接调试电路板的地方,说不定藏在更隐蔽的民居里。越是这种看起来刚刚好的线索,越要小心,别是对方故意抛出来的诱饵。这套网络非常擅长放烟雾弹,时不时放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痕迹,引着我们扑向一个空据点,浪费我们的人力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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