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九域(1 / 1)

沈剑心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喘息未定,抬头看向那只老猿。

老猿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毛茸茸的脚掌一荡一荡,甚至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把指尖凑到嘴边吹了口气。

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这家伙根本不像是幻象。

幻象不会有这种贱兮兮的表情,不会掏耳朵,不会翘二郎腿,更不会在赢了之后用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而沈剑心没有立刻站起来再次挑战。

他正要撑着膝盖起身,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老猿身上移开,猛地抬头上望,穿透紫霄台永恒的晴空,穿透第四层幻境与外界之间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投向某个他无法触及却隐约能够感知的方向。

伏魔剑。

那柄剑在他识海中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寂山村将它归还李桃庭之后,那根连着伏魔剑的线便渐渐淡去。

但剑与人的羁绊从未真正断开,此刻那股感应正在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伏魔出鞘,毫无保留,暴烈激昂,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决绝。

那是李桃庭的剑意。

不是冷静,不是从容,不是蜀山天骄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锋锐。

是拼命,是燃烧,是一种被逼到退无可退时不顾一切的孤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桃庭,即使在云梦号上面对沧溟恶蛟,她的剑意也是冷静的、克制的一往无前。

此刻她毫无保留。

她在面对什么?

沈剑心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金刚无垢的体魄被他自己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扭头看向那只还坐在台阶上翘着脚的老猿。

他不知道这只老猿在历代天下行走中究竟是谁,但他知道紫霄台上没有讨价还价。

打赢了它,才能推开第四层的最后一道门。

打赢了它,才能离浮屠传承更近一步,才能离开寂山村,才能去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焦灼与杂念全部压入丹田,重新握紧剑柄,往前踏了一步。

“再来。”

-----------------

北岸,军帐。

众人所见,帐顶在巨掌之下不堪重负地变形。

下一瞬,剑光破开军帐。

不是一道,不是两道,是三道剑光同时从同一个人的腰间迸射而出。

伏魔、斩妖、涟漪,三柄剑在同一刹那出鞘,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如同三道贯日长虹般冲天而起。

瀚海同悲。

湛蓝的剑域从她周身铺展开来,如同一片被瞬间释放的汪洋大海,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吞入无尽的暗流与旋涡之中。

这是沈剑心在来北境的路上教给她的,在暮苍山脉的峰顶,在落星原的月色下,在那些并肩赶路的日日夜夜里,他握着她的手,将瀚海同悲的剑意一点一点地渡入她的识海。

虽然没有噬剑者天赋。

但李桃庭生来就是握剑的人,从踏入蜀山天梯第一步便已剑心通明,任何剑法只要她见过便能复现。

洛温水的剑意在她手中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比起沈剑心的浩瀚深沉,她的瀚海更锋锐,更急切,像是海面上同时炸开了无数道剑光。

她只听了一遍,其实握住剑后便会了。

当时装了好久没有学会让他又是搂腰又是摸手的,其实更加辛苦。

阴阳割晓。

蜀山剑典中最晦涩的剑域之一,以阴阳二气为根基,将整片天地一分为二。

在蜀山时她曾在那座藏书楼的最高处将这本剑谱从头翻到尾,悬剑老人说这剑域对修为要求不高,但穷尽整个蜀山能领悟的也不到一掌之数。

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第二日在磨剑崖上便将整片崖顶的剑痕分成了明暗两半。

日月同光。

青云剑宗的独门剑域,玄青子不久前才在路上与她讲过一遍剑诀心法。

林风羽在隘口中施展时如日月当空,凛冽而纯粹,她只看过一次,便在剑心中拆解了所有剑意流转的节点,此刻在她手中重现时多了几分她独有的锋锐。

然后是接连不同的七个剑域,七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她身前层层铺开。

有些剑域的属性本互相冲突。

但所有矛盾都在她精准到近乎苛刻的控制下被强行收束于同一个剑心。

旁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凝练出一个完整的剑域,她此刻将这些最璀璨的星辰同时点亮。

九域叠加,如九道天堑横亘于神蛮的巨掌与军帐之间。

玄青子的剑和钓鱼人的鱼钩在同一瞬间砸在了年轻神蛮的身上。

紧接着是隐藏在云端和山林中的其他天人境,数道气息从不同方向同时爆发,毫无保留地全力扑杀。

年轻神蛮的身躯在多重攻击下寸寸碎裂,燃烧的血脉在空中绽放成一朵朵诡异的暗紫色花朵,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个被献祭的王族先祖英灵,紫花转瞬即逝,如昙花。

它的一切都在消散,被自己燃尽血脉所化成的力量反噬。

但在彻底化为飞灰的最后一瞬,他的目光穿透了九层叠加的剑域,穿透了剑意的洪流与漫天的紫光,落在那个黑衣墨发的女子脸上。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那个口型只有近在咫尺的李桃庭能够看见。

“找到你了。”

最后一缕暗紫色的光芒消散在夜空中。

那尊燃烧了全部王族血脉的年轻神蛮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连一片鳞甲、一滴血、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

九层剑域一层接一层地散去,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隐,被剑域笼罩的军帐重新沐浴在月光之下。

李桃庭站在魏叙身前,涟漪剑上还残留着九域叠加时未完全消散的细碎剑芒,在月光下微微一闪。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是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军帐的帐顶已经碎了,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在魏叙案头那张展开的堪舆图上,那些被掌压震得纷乱飘散的军报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