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门那边又来过两封传书。
洛循问陆泠平安,又问云阶月的情况。
陆泠只回了一句:“师尊安好。”
其余不肯多写。
秦咎派人来看过两次,也劝不动陆泠。
后来凌霄峰的弟子都知道了,大师兄日日坐在云仙尊洞府外,一坐就是一整天,天不亮便去,天透黑才肯回清竹院睡两个时辰。
有时夜里也不回,就靠在石阶上小憩。整个人很快瘦下去一圈。
清竹院的灵兽们焦躁不安,尤其是那只新来的小鹿,总在院门口张望,想往山上跑。
黑熊和雪豹寸步不离地跟着它,怕它冲撞了陆泠。
第三十日傍晚。
陆泠照旧坐在石阶上。
阶暝剑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陆泠低头,看见剑身正发出一明一灭的银光,那光比前几日亮了不少。
陆泠把阶暝横在膝上,指尖极轻地抚过剑身,说:“师尊,我不走。”
阶暝剑像听懂了他的话,剑鸣极轻地响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陆泠知道,阶暝和云阶月之间有感应。前几日阶暝安安静静,说明云阶月在专心闭关。
此刻阶暝突然有了动静,只怕是云阶月体内的灵力出了波动。
陆泠爬起来,把阶暝剑抱在怀里,走到洞府门前。
那门还是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银白色雾气。
陆泠把手贴在门上,掌心被冰凉的石面冻得一颤。
他轻声说:“师尊,我就在外面。你慢慢来,我不催你。”
他的声音小。
可门内的雾气似乎凝了一瞬。
陆泠贴着门站了许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他又退回石阶旁坐下,把阶暝放在膝上,自己裹着外袍缩成小小一团。
小鹿爬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听雪和渡厄也并排落下来,剑光如两盏小灯,替陆泠挡去从崖下吹上来的冷风。
季寒芜来送药时,见陆泠已经靠在小鹿身上睡着了。
他没叫醒他,只把药温在炉子里,又给陆泠身下多垫了一件厚氅,然后坐在几步之外守到后半夜。
封烬来换他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像达成了什么不必言明的默契。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三个轮流守在山道口,等陆泠睡了才敢靠近些,天亮前又退回原位。
没人再劝陆泠回去。
他们劝不住。
陆泠想守着云阶月,他们便守着陆泠。
这件事从始至终不用商量。
大概是第四十日左右,云阶月的洞府忽然震了一下。
陆泠当时正盘坐在石阶上,整个人被那一下震得往前一栽,小鹿吓得跳出好几步。
他慌忙抱住阶暝,踉跄着跑到门前。
门内传出一阵极沉极乱的灵力波动,像有什么极庞大的力量正在里面冲撞。
陆泠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见里面风声大作,间或有极细极尖的碎裂声。
他脸色刷地白了。
阶暝剑在他怀里剧烈颤动,剑身亮得刺眼。
陆泠来不及多想,空灵根本能地运转起来,让自己的灵力与阶暝剑的气息同步,想要探知里面的情况。
只一瞬,他便被一股反震力弹了开去,后背撞在崖边的古松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封烬和季寒芜几乎同时冲上山来。封烬一把扶起陆泠,季寒芜抓住他的手腕一探,脸色变得极难看:“师兄……”
陆泠摇头:“我没事。是师尊……”
他说着又要往门边走,被陆昭衍从身后箍住腰,死死抱住:“泠泠,别靠近!你过去也没用,云阶月他必须自己扛过去!”
陆泠用力掰陆昭衍的手,掰不动。
他的身体瘦得厉害,封烬不敢用全力,又怕他再折腾。
季寒芜挡在他前面,低声道:“师兄,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出点什么事,等师尊出来,你让他怎么想?”
陆泠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靠在封烬怀里,眼睛还盯着洞府的门,呼吸迟迟平复不下去。
小鹿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用鼻尖一下一下拱他的手。
陆泠低头,轻轻拍了拍小鹿的头,说:“我没事。”
从那日起,云阶月洞府内的灵力波动就没停过。
有时强,有时弱,有时整面石门都跟着震,有时又静得让人心慌。
陆泠不敢离开半步。
他知道师尊一定在经历极凶险的事。
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困极了就抱着阶暝打个盹,一有响动立刻惊醒。
季寒芜三人看他这样,急得不行,却知道劝不住。
陆昭衍后来也不再劝了,只每天上山,把手里的药和吃的放在陆泠手边。
有时候陆泠一整天都不碰,陆昭衍就蹲在他面前,把米糕掰成小块,哄着他吃一点。
陆泠看着他,知道自己这样让所有人担心。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知道云阶月什么时候会出来,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会不会错过什么。
他只能守在这里。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云阶月闭关的第五十天,陆泠把封烬、陆昭衍、季寒芜都赶下了山。
他站在山道口,对他们说:“我没事,你们不用一直守着我。”
他说得平静,可谁都能看出他身上的疲惫已经积到了极限。
季寒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带头往下走。
陆昭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泠泠,撑不住就喊我。”
陆泠点点头。封烬走在最后,走几步又折回来,把一枚极小的龙鳞塞进陆泠手心:“有事就捏它。我马上到。”
陆泠应了。
等三人都下了山,陆泠才慢慢走回洞府前。
他在石阶上坐下,抱着阶暝。小鹿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
山中云雾很浓,四下静得只剩下风声。
陆泠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随后又失落地垂下头。
第六十三天。
陆泠正靠在石阶边的松树上,怀里抱着阶暝。
他很久没睡过整觉,这会儿太阳刚出来,暖光落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小鹿先醒了,它竖起耳朵,朝洞府的方向看。
接着是听雪,剑身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渡厄也动了,从陆泠膝旁悬浮起来,剑尖转向石门。
陆泠没有醒。
他实在太困了。
直到身后的石门传来极轻极缓的开启声,他才猛地睁开眼。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转身朝洞府跑去。
门内银白色的雾正往外散,雾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云阶月站在门口,白衣白发,周身的气息清冷。
他看见陆泠,停住了。
陆泠站在三步外,怀里还抱着阶暝。他的头发被雾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上。
身上穿着好几层衣裳,明显都是别人硬给他披的。
人瘦了一圈,眼窝微微下陷,眼底全是青黑。
云阶月看着他,眉头慢慢蹙起来。
陆泠也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嗓子发疼。
怀里的阶暝剑忽然剧烈震动,挣脱陆泠的手,飞到云阶月身边。
云阶月接住阶暝,看了它一眼,随后又看向陆泠。
他朝陆泠走近两步,轻声道:“泠儿,到为师这里来。”
陆泠的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拿一双模糊的泪眼望着云阶月。
小鹿跑过来,围着陆泠的脚打转。
陆泠终于哽咽着喊了一声,声音颤抖,让人极为心疼:“师尊……”
云阶月把他拉进怀里。
陆泠软软地靠进云阶月怀里。
他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发抖:“师尊,你终于出来了。”
“我……”他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云阶月拍着他的背,让他把气顺下去。
陆泠伏在他怀里,身子瘦得有些硌人。
云阶月的眉头皱得厉害,眼底全是心疼。
他俯下身,把陆泠打横抱起来,转身往洞府里走。
陆泠没有挣扎,只把脸埋进云阶月的颈窝里,小声说:“我没事的。师尊回来了,我就没事了。”
云阶月低头,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是师尊不对。让泠儿等了这么久。”
陆泠摇头,抱紧了云阶月的脖子,不肯松手。
洞府的石门在两人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