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从梦中惊醒,泛白的天空有一束光正正好打在陆泠的脸上。
不一会,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陆泠躺在榻上,浑身是汗,心口跳得厉害。
梦里封烬死前那句“阿零,最后和我说一声吧,说,阿烬……不疼了……”还在耳边回响。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
小鹿趴在他枕边,额头抵着他的太阳穴,毛绒绒的耳朵轻轻颤动着扫在他身上。
陆泠侧过头看它,小鹿也正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懵懂的关切。
陆泠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活人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梦里那种什么都碰不到的无力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让陆泠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许久。他穿好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
药房的烟囱冒着细烟,季寒芜在灶前煎药,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廊下,封烬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副新裁好的护腕,正低着头用砂纸打磨边缘。
他最近因为陆泠喜欢他上次做的护腕,热衷于给陆泠多做一些护腕。
最好能一天换一副。
陆昭衍不在院里,应该是去落霞峰了。他这几天没事就喜欢往落霞峰跑。
美其名曰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的,凑在苏玄枢面前献殷勤。
一开始苏玄枢还赶他,赶不走就破口大骂,现在是骂都懒得骂了。
小鹿从他脚边钻出去,跑到院子里追一只灵蝶。
陆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视线在封烬和季寒芜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都活着。
活生生的。
他攥紧手指,慢慢走过去。
封烬正在打磨护腕。
他磨得很认真,砂纸在皮子边缘来回擦,磨完一角就举起来对着光看弧度对不对。
陆泠走到他旁边,站在石凳旁边低头看他。
封烬察觉到了,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阳光里泛着浅淡的琥珀色。
他看陆泠脸色还算好,眼底有一圈青黑,一看就没睡好。他皱了皱眉:“又做噩梦了?没睡好吗?”
陆泠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把封烬手里那副护腕拿过来。
封烬以为他要看,刚想介绍哪块皮子是哪天裁的,陆泠已经把护腕放在石凳上,然后握住了封烬的手。
封烬的手上有几道浅疤,是裁皮子时划的,还有之前打架留下的旧伤。
陆泠的手指从他手背慢慢滑到指节,又从指节滑到指尖。
封烬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泠?”
陆泠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阿烬……”
封烬以为陆泠是在说他手上的伤,低声说:“都是小伤。”
陆泠说:“以后别裁了。”
封烬说:“那不行。说好给你做的。”
陆泠却是他把封烬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阿烬……他明明怕疼……
封烬的脑子轰地炸了。
他僵在原地,手指蜷了蜷,想收回来又舍不得。
陆泠亲完就松开了手,站起来,压着心里的情绪往药房走。
他不想让阿烬看见他的难过。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继续磨吧。我一会儿再来看。”
封烬还坐在石凳上,一只手保持着被亲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定身术,傻了吧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就好像还留着陆泠嘴唇温软触感。
他收了收掌心,又松开,然后把护腕重新拿起来,继续磨。
磨得比刚才更认真了。
只是怪异的,他翘起来兰花指,不让护腕碰到陆泠刚刚吻住的掌心。
陆泠推开药房的门。
季寒芜正背对着他站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筷搅着药罐里的药汁。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窄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齐。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匀称的手臂线条。
药房里的味道很重,混着各种药材的苦香。
季寒芜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药还有半刻钟熬好,师兄先坐。”
陆泠没有坐。
他走到季寒芜身边,靠着药台看他搅药。
季寒芜搅药的动作很稳,手腕轻轻转,药汁在罐中翻出均匀的漩涡。
陆泠静静地看着季寒芜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用纱布滤掉药渣,把药汁倒进白瓷碗里。
季寒芜的动作行云流水,竟然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他把药碗递给陆泠,又顺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放在碗边。
这是他给师兄喂药必不可少的,师兄怕苦,总该吃些甜的。
陆泠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药汁苦得发麻,他皱起眉。
季寒芜便把蜜饯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陆泠张嘴含住,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苦味。
季寒芜看着他吃完,把药碗接过去放好,又顺手理了理陆泠有些凌乱的衣领。
陆泠抬起头看他。
季寒芜说:“师兄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眼底还有青,夜间没睡好吗?喝完药去躺一会儿。”
陆泠点头。
云阶月不在,在他的身体之事上,他比较听季寒芜的话。
陆泠从药房出来后,封烬还站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护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泠,又看了一眼药房里的季寒芜。
他问陆泠:“阿泠跟他说什么了。”
陆泠说:“没说什么。”
封烬说:“那阿泠和他说话说那么久,是不是更喜欢季寒芜那个黑心莲?”
陆泠无奈地看他一眼:“寒芜给我熬药,阿烬,你别乱吃醋。”
封烬看不惯云阶月老是霸占师兄,看不惯季寒芜那个黑心莲在师兄心里占的份量,更看不惯陆昭衍那个装货。
封烬哼了一声,拉着陆泠的手往廊下走。
中午时分,陆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翻着一卷阵法古籍。
封烬坐在他左边,正在给他的护腕做最后的收尾。
季寒芜则是坐在他右边,手里在分拣药材,把不同的药草按类别码进药匣里。
两个人都很安静,各做各的事。
陆泠能感觉到,他们每隔一会儿就会抬一次头,看他一眼。
封烬先动手了。
他把护腕的最后一道边磨好,拿起来抖了抖,然后直接抓过陆泠的左手,把护腕套上去。
护腕的尺寸刚好卡在腕骨上方,内侧那个“烬”字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封烬扣好搭扣,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了。”
陆泠低头看护腕,玄色的皮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圆润不刮手这一副更漂亮了些。
他转了转手腕,说:“很合适。”
封烬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陆泠肩上,说:“我做了这么久,阿泠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
陆泠侧过脸看他,封烬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陆泠没躲,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奖励你一个脑瓜崩。”
封烬捂住额头,不爽地蹭了蹭陆泠的脖颈。
季寒芜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药材分拣到了最后一味,是一小把干枯的银白花。
把银白花收进药匣,盖上盖子,季寒芜站起来,走到陆泠另一边。
他蹲下来,把陆泠的右手拉过来,翻过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之前被阵珠碎片划的。
季寒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倒了一点药膏在指腹上,然后抹在陆泠掌心的疤痕上。
他涂得精细,用指腹在疤痕上打圈。陆泠觉得痒,缩了一下手。
季寒芜没有松手,说:“这疤再过几天就能消了,师兄不要再抓挠了。”
这道旧疤老是犯痒,陆泠总是忍不住去挠,好几次都把皮给挠破了。
季寒芜便寻了好多方子,给他制了一个药膏。
封烬在旁边看着。
他把下巴从陆泠肩上挪开,绕到陆泠另一边,看着季寒芜涂药,说:“阿泠的手又不是只有那道疤。你涂完这只,另一只还有。”
季寒芜头也不抬:“另一只没有疤。”
另外一只的伤口早就好了,季寒芜对陆泠的身体最是清楚。
封烬噎了一下,说:“那你涂完了该我了。”
季寒芜把药膏收好,站起来,看了封烬一眼,说:“师兄该午歇了,你挡着光。”
封烬被他说得往旁边挪了一步。
季寒芜牵着陆泠站起来,往房间方向走。
陆泠回头看了封烬一眼,封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哄着阿泠允许他和他一起睡。
最后就是陆泠午歇的时候,封烬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走到榻边,在陆泠旁边躺下,一条腿搭在榻沿上,把大半张榻都占了。
找不到理由就不找了。
季寒芜从后面跟进来,站在榻边,看着封烬。
封烬理所当然:“我也午歇。”
季寒芜说:“你房间在隔壁。”
封烬睁眼说瞎话:“我房间太冷。”
季寒芜说:“你龙息能把自己烤化。”
封烬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扯了扯,闭着眼说:“我就睡这儿,你管我?”
季寒芜沉默了一会儿,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翻开一卷医书。
封烬睁开一只眼看他。
季寒芜翻了一页书,说:“我看书,不碍你,免得你扰了师兄睡觉。”
封烬哼了一声,翻身把脸朝向陆泠那边。
陆泠闭着眼,听着封烬和季寒芜一来一往,嘴角微微弯着。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就这么躺着。
封烬的体温从旁边漫过来,暖烘烘的。
季寒芜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偶尔停下来,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关键处,又翻回去重看。
陆泠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下午,陆泠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封烬还躺在他旁边睡得正熟,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季寒芜靠在椅子上,医书扣在膝头,也睡着了。
陆泠轻手轻脚地从封烬手臂下钻出来,没有叫醒他们。
他穿好鞋,出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小鹿趴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抖了抖耳朵。
陆泠摸了摸它的头,往后山竹林走。
竹林里的风很凉。
陆泠走到竹林深处,找了一块平坦的青石坐下来。
他把听雪和渡厄唤出来,放在膝上。渡厄蜷在他手心,蓝色光纹明明灭灭。
听雪绕着他转了一圈,落在他肩上。
陆泠低头看着两柄剑,想起第二世60在冰层中耗死天道系统时,也是一个人。只有玉佩陪着他。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贴在心口,温度比今早更低了一些。
他把玉佩掏出来看了看,玉面上的光泽又暗了一层。
他攥紧玉佩,闭了闭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泠回头,是季寒芜。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陆泠身边,把外袍披在他肩上。
陆泠说:“你不是睡着了吗。”
季寒芜说:“醒了,师兄不在,我睡不着。”
他在陆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佩,没有问是什么。
他只是把手搭在陆泠手背上,说:“师兄,你从今早起来就不太一样。”
陆泠看着他。
季寒芜说:“你昨天在演武场说的话,还有今天看阿烬的眼神。像是怕他突然不见了。”
陆泠没有否认。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低头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他不在了。”
季寒芜说:“封烬?”
陆泠点头。
季寒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不在。他那个性子,你就算赶他走他都不会走。”
陆泠笑了一下。季寒芜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师兄,你梦里的那些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现在我们都还在,我们会尽力陪在你身边。”
陆泠点点头,隐隐之间闻到了季寒芜身上因为长期给他熬药捣药如出一辙的药香。
再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的季寒芜,莫名的,陆泠又被他晃了心神。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季寒芜的愈灵体的魅出来以后就莫名的特别勾人。
哪怕是陆泠这种对容貌不敏感的也会时不时被他晃住心神,觉得季寒芜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