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的服务区，守夜人为了安置卷入这次无量境神秘暴动事件的普通人，临时搭建了救援帐篷。
祝母的意识在朦胧间浮浮沉沉，她听见有人在说话，远远近近，模模糊糊，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清亮，不是她教过的学生中任意一个，是——
“小免。”
正与韩少云交接任务收尾的王免一怔，偏过头去看。
“她是在喊你？”
韩少云一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王面，不过是【假面】小队里的代号，是他出任务时用的名字，而祝母喊的“小免”兴许是他的本名。
这对夫妇是祝如愿的父母，而王免是祝如愿的同期。
可同期归同期，也没见哪个同期关系紧密到认识对方作为普通人的父母吧？
韩少云顿时用一种看猪要拱自家白菜的眼神，重新打量起这位特殊小队的队长来。
“你们认识？”
“嗯，以前如愿在集训营通话的时候，我正巧撞上了。”
......真的是正巧吗？
韩少云没有追问，微微眯起眼，把王免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顿时觉得这位被吹上天的时间之神代理人也不过尔尔。
王免没有在意他的打量，关心地问：“为什么她清醒的时间比其他人短？”
韩少云无奈：“她情况有点特殊，禁物对她的作用会有些减弱。”
“小免？”祝母又喊了一声，她的眼睛勉强睁开，视线游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王免已经摘下面具，蹲下身子去将她扶着坐起来，声音放缓：“阿姨，是我。”
......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那座诸神精神病院照旧沉默地矗立在梦境之中。
敲门哥再次就位。
“七夜，你为什么一定要敲门进去呢？”光团绕着他调皮地飞，一会儿飘到左边，一会儿掠到右边，“倘若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诸神精神病院，显然除了神明，你目前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林七夜的手停在铁环上：“你真以为这里面关着神明？”
“你在说什么呀？”光团似是被逗笑了，“你现实连六翼天使都见过，为什么不相信这里面关着患有精神病的神呢？假设这里面真的存在神明，万一祂们精神病一触即发，想碾死你不是轻而易举？”
林七夜沉默片刻：“你相信，我真的在月球上看到了天使？”
他七岁那年望月，与六翼天使对视灼瞎了双眼，然后被关在精神病院整整一年。
从那以后，“看见天使”就成了他不能再说出口的秘密，林七夜学会了用“那只是幻觉”来伪装，换取正常人的身份。
在这个所有人都不信他的世界里，他早就习惯了独自行走。
“我是因你而生的意识，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光团又理直气壮地说道。
林七夜愣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独……他不太会处理这种让他的心软乎乎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别过去：“我也不是一定要敲这扇门，只是……我都已经敲了这么久了，突然放弃，好像就认输了一样。”
光团安静了一拍：“好的，不服哥。”
林七夜缓缓转过头，朝着那团光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方才心里那点温温沉沉的、堵在眼眶后面的东西，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嗤”地一声，散得干干净净。
林七夜：……把他刚刚的感动还回来好吗？
光团悬在林七夜面前，金芒明明灭灭。
它曾想要通过它无实体的优势穿透这扇门，可每一次，它都被轻轻弹了回来，似是在惧怕它的进入。
它的声音里少了一点惯常的轻快，困惑道：“或许……这门还没有到开启的时候，当下我们都进不去。”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打开？”
“再敲个四年门吧，凑个十年，也算是心够诚了，没准把这精神病院感动了呢？”
林七夜无语：“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光团在他周围飞来飞去，绕得他头晕，他抬手挥了一下，手从光团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林七夜便问：“小愿，你只能以光团的形式出现吗？可以变换形态吗？”
光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变成别的什么样子，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原本好像也同林七夜一样，是人的形态。
“那就要问你了，你可以想象一个我的样子，没准我就变了。”
林七夜愣了一下，试着在脑中勾勒出一个轮廓。
……听它的声音，应该是个女孩子吧？
他想，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往上翘的，那她大概有一双亮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她绕着他飞的时候转得很快，从来不知疲倦，那她大概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子，走路带风，说话带笑，站在哪里，哪里就亮一点。
可他想完这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为什么他的意识产物，会是一个女孩？
光团悬在半空，金芒明明灭灭，也在努力地回忆什么。
它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金芒开始散开。
一缕一缕的金色光线从光团中抽出来，在半空中缓缓舒展、延伸、交织。那些丝线游动着，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提笔作画，一笔一笔，从虚无里描出形状来。
先是大体的轮廓。一道淡淡的金线从顶端垂落，向下延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站立的人形，然后是肩线，顺着往下收成纤细的腰身，最后才是那头长发，从肩头垂落，柔顺地铺散开来。
光点在她的脸上聚集。
一点一点地，凝聚出眉眼、鼻梁、嘴唇……那些光点在最后落定的一瞬，整张脸忽然有了神采，活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半透明的手，金芒在指缝间缓缓流淌，像拢着一捧星光。
动了动手指，那点金芒便跟着她的动作起伏明灭。
因为没有镜子，她也看不到自己。
于是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从眉骨滑下来，滑过眼睑、鼻梁，停在嘴唇边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摸了一会儿，才像是摸满意了，转而抬起头，望向林七夜。
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得意。
“你这想象力不错呀，很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