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乐洞天的人造天穹调成了深蓝色,点缀着几点模拟星光。他从云骑军驻地出来,沿着宣夜大道往回走。路边的商铺大多还亮着灯,尚滋味那边飘出一股辣椒和花椒混着炸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有拐进去。
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那棵不知名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他放轻了脚步。
推门进去,苏晚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微微弓着腰。她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一根玉簪斜斜别着,肩线柔和地垂下来。
林渊走近了才看清。
她怀里抱着孩子。
苏晚低着头,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不像哪首成型的曲子,就是随口哼的。
小家伙没睡,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在灯下泛着光,像两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他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娘,偶尔眨一下。
林渊站在门口没动。
苏晚感觉到光被挡住了,侧过头来,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他把阵刀靠在门边,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孩子。
“吃了吗?”
“吃了。”他答得干脆,目光却没落在她脸上——飘向了她怀里的孩子。
苏晚横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你要真吃了,厨房那半锅粥我待会就倒了。”
林渊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老老实实转身去了厨房。
云骑校尉,在家也得听老婆的。
粥是白粥,加了点灵圃那边带回来的茯苓粉,稠稠的,入口带一丝甜。他三口两口喝完,洗了碗放好,擦干手,才又走回卧室。
苏晚已经把林灵放进了婴儿床。
那婴儿床是林渊自己打的。他一个拿阵刀的云骑校尉,这辈子打过的东西不少——打敌人、打木桩,就是没打过家具。他找了工造司一个相熟的工匠借了工具,锯了三天木头,磨了五天,拼了四天,做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的,但打磨得很光滑,每一条棱角都用砂纸来回磨了十几遍,摸上去温温的,没有一丝毛刺。
“睡了?”他凑过去,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还没,但眯着了。”苏晚坐在床边,拿手指轻轻拨了拨孩子的被子角,“你去做你的事,他这儿有我。”
林渊没动。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林灵已经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小嘴微微张着,左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梦里还跟什么人较劲。
“他今天……”林渊张了张嘴,手指抬了一下又放下,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苏晚替他说了:“吃了四次,拉了两次,哭了一场。”
“哭得多吗?”他眉头微微一紧。
“不算多。接生婆说算乖的了。”
林渊点点头。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
苏晚抬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嘛,坐下啊。”
林渊这才在旁边坐下。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这是云骑军的习惯,坐着的时候肩背永远端着姿态。但他看孩子的眼神不端着,那眼神很软,像一截冰化成了水。
苏晚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腰:“你看够了没有?”
“没。”林渊老实答,眼睛都没移开。
苏晚笑着推了他一把:“去洗澡,一身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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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满月那天,苏晚带着他去了丹鼎司。
丹鼎司在丹鼎秘境里,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灵雾。那些雾气是丹房里飘出来的药气凝聚而成,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清润。灵圃里的灵草长得正好,碧根草沿着围墙攀了一整片,开着细碎的白花。
苏晚把林灵背在胸前,用一条软布兜兜着,在灵圃里走了一圈。
“这是碧根草。”她蹲下来,拉着林灵的小手,去碰一片叶子,“叶子是圆的,边上有细齿,搓一下有薄荷味。”
林灵当然听不懂。他刚满月,连焦距都对不太准。但他娘的声音柔柔的,像温水一样裹着他,他就不哭,睁着眼睛四处看。
“这是玉露参。”苏晚又换了一垄,语气像在哄一个能听懂的小大人,“长在阴凉处,不能晒太多太阳。你看它的叶子,半透明的,像玉一样。”
看圃的老人姓沈,是个化外民(仙舟外来的短生种)在丹鼎司干了六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耳朵也不太灵光。他蹲在另一边给灵草松土,看见苏晚带着孩子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带娃来认草啦?”他直起腰,在裤子上拍了拍泥。
“认不了,让他闻闻味儿。”苏晚笑着说。
老沈头站起来,凑过来看林灵,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眉眼像你。”
“下巴像他爹。”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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