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学会走路那年,苏晚把他挂在胸口,带着去丹鼎司上班。
丹鼎司在丹鼎秘境里头。从长乐洞天坐星槎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星槎穿过洞天交界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失重感——林灵每次都在那会儿醒过来,睁着眼睛四处看。
灵圃在丹鼎司东南角,依着一片矮山。山上有泉水流下来,沿着石渠绕圃子一周,又顺着暗沟流走。圃子里常年雾气缭绕,那些雾是丹房里飘出来的药气和灵草蒸腾的水汽混在一起凝成的,吸一口都觉得喉咙清润。
苏晚把林灵放在圃边的石阶上,铺了块软布让他坐着,自己蹲在地垄边侍弄灵草。
“坐好了,别乱跑。”
林灵点了点头,乖巧地坐着。
但他那双眼睛没闲着。
碧根草的叶子是圆的,边上有细齿。玉露参的叶子半透明,经脉是淡紫色的。赤灵草的花是红的,但根是黑的。
他全记下了。
苏晚拔了一垄草,回头看了一眼。林灵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掉落的碧根草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无聊了?”她侧过头,额角沾着一片细碎的草叶。
林灵摇了摇头。
苏晚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指了指他手里的叶子:“记住了?”
“碧根草,叶子圆形,细齿,搓一下有薄荷味。”林灵顿了顿,抬起眼皮,“根入药,理气健脾。”
苏晚愣了一瞬,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前两天随口说过一次。
没想到,说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地垄边的玉露参,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
“玉露参,喜阴,叶半透明。入药补气养神,但孕妇忌服。”林灵眨了眨眼,“娘你说过的。”
苏晚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林灵那双黑亮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娘?”
“……没事。”苏晚揉了揉他的脑袋,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记性真好。”
林灵没觉得自己记性好有什么特别的。看过的东西自然就记住了,就像风吹过树叶会响一样自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说的。
但他看得出来,娘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心,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下揉脑袋的动作。
他没有追问。
苏晚有个同僚,姓沈,就是那个看圃的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他在丹鼎司干了一辈子,耳朵不太好,但眼睛毒——什么草有病、什么土缺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沈头很喜欢林灵。
原因很简单:林灵不闹。
别家的孩子带到圃子里来,不是哭就是跑就是拔草。林灵不。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偶尔问一句,问完了继续看。
“这娃子坐得住。”老沈头蹲在垄边,掏出烟杆子,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圃子里禁火,他干了一辈子也没记住,“是个学医的料。”
苏晚笑了笑:“看他自己。”
老沈头看了看林灵,又看了看苏晚,欲言又止,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晚知道他想说什么。丹鼎司这些年越来越冷清了,年轻一辈愿意学医的少,愿意学丹道的更少。老沈头看着这一圃子的灵草,大概是在想——要是没人接,这些东西是不是就白种了。
但苏晚不想替林灵做决定。
林灵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他的人生还长,长到不需要这么早被框死。
日子就这么过着。
苏晚侍弄灵草的时候,林灵就在圃子里转。他不走远,就在苏晚视线范围内活动。有时候蹲在渠边看水里的游鱼,有时候捡起掉落的叶片对着光看经脉,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发呆。
有一回,他蹲在一株开紫色小花的灵草前面,看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喜欢这个?”
“它的花是紫色的。”林灵说,“但根茎接茬的地方有一点红。”
苏晚低头一看,愣了愣。那株草的根茎交界处有一圈极细的红线,她在丹鼎司干了这些年都没注意过。
“这是赤纹草。”她说,“算不得什么名贵药材,但有个特点——它长在有地脉灵气渗出的地方。看到它就说明附近的地脉没断。”
林灵点了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微微颤了颤,又恢复了原状。
“娘。”
“嗯?”
“它知道自己在开花吗?”
苏晚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大概不知道吧。”
林灵没再问了。
但苏晚那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丹鼎司有个年轻的持明族医师,叫白露。
她是丹鼎司医士,常来灵圃采药。白露看起来像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头上长着一对龙角,白发,眼睛是淡金色的。
苏晚跟白露认识,不算熟,但见了面会打招呼。
白露第一次在灵圃见到林灵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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