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四岁那年开始跟着林渊去云骑军的校场。
不是正式去——正式的不让进。但林渊不值勤的时候,会带着他在校场外围转一转。校场在神策府旁边,一片开阔的洞天,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被无数双靴子踩得发亮。
“那是干什么的?”林灵指着校场中央一群列阵的云骑军。
“练阵。”林渊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林灵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爹的肩膀上,“战场上不是一个人打。几百个人要像一个拳头一样砸出去,就得练。”
林灵看了一会儿。
那些云骑军穿着统一的轻甲,手里的长枪角度几乎一致。随着口令声,他们同时迈步、同时转身、同时刺出。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爹,你也要练这个吗?”林灵偏过头,目光从阵列移到林渊脸上。
“以前练。现在不用了。”林渊说,“校尉不用天天列阵,但每个月也得过一遍。”
“为什么要过?”
“因为忘了怎么列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林渊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灵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整齐的阵列上移开了。
他在看别的东西。
校场边上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黑发被风吹得微乱,腰上挂着一把剑。
那少年没有参加列阵。他就站在树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灵看了他很久。
“爹,那个人是谁?”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大概是哪个营的新兵,自己来加练的。”
“他在干嘛?”
“……大概在练剑。”林渊也不太确定。
“站着不动也能练剑吗?”
林渊想了想:“有时候,站着不动比动了还难。”
林灵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爹偶尔会说出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过了几天,林渊又带他去校场。这次没有列阵,只有几个云骑军在跑圈热身。
那个少年还在树下。
这次他没有站着不动。他在练剑。
剑光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空中画了一道道银色的线。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林灵有时候看不清他的剑在哪里。
但林灵看得很仔细。
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少年每练完一套剑法,都会停顿一下,皱一皱眉,像是哪里不满意。
然后他会重来一遍。
重来的时候,某一个角度会微微调整,某一个步伐会改变落点。
林灵觉得这很有意思。
“爹,他为什么要一直练同一套?”
“因为还没练到最好。”
“怎么才算最好?”
林渊想了想:“大概是没有能改的地方了吧。”
林灵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第三剑的速度可以再快一点。”
林渊低头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看出哪一剑了?」
林灵没答。他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比划了一下——角度、轨迹、收势,一气呵成。
林渊沉默了。
他一个云骑校尉,练了二十年的阵刀,当然看得出来——林灵比划的那个角度,确实可以更快。
但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影子慢了。”林灵说,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照过来的时候,第三剑他的影子顿了一下。”
林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决定以后带孩子出门,少说话,多听儿子说。
过了一段时间,苏晚带林灵去了太卜司。
不是闲逛。苏晚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卜司当差——青雀。苏晚托她帮忙带一本丹鼎司需要的历书,青雀让她自己去拿,说跑一趟正好摸个鱼。
苏晚领着林灵进了太卜司的大门。
太卜司比丹鼎司冷清。没有药香,没有灵雾,到处是青灰色的石墙和肃穆的回廊。偶尔有穿着太卜司袍子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一卷卷星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们在偏殿找到青雀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手里捏着一张帝垣琼玉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青雀。”
“苏晚姐!”青雀从桌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牌塞进袖子里,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研究术数呢,研究术数。”
苏晚看着她袖口露出来的半张牌角,没戳穿。
“历书呢?”
“这儿呢这儿呢。”青雀从桌底下摸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然后低头看见苏晚腿边站着的小人儿,眼睛一亮,“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她蹲下来,跟林灵平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笑。
“长得真可爱。叫什么来着?”
“林灵。”林灵看着她,不躲不闪。
“林灵——好名字。”青雀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吃吗?桂花糕,早上从金人巷顺的,还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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