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五岁那年,苏晚开始带他去金人巷赶集。
金人巷在长乐洞天最热闹的地段。说是一条巷子,其实横跨了好几个街区,从早到晚人流不断。卖吃食的、卖药的、卖古董的、卖星槎零件的,什么都有。巷子很窄,两边商铺的招牌都快碰一块儿了,空气里混着油锅的滋啦声、讨价还价的嚷嚷声和星槎引擎的轰鸣声。
林灵喜欢金人巷。
不是因为热闹。是因为这里的人说话更好听。
丹鼎司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太卜司的人说话带着术语,云骑军的人说话硬邦邦的。但金人巷的人不一样。他们说话带声音,高一声低一声的,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
林灵觉得这样很好。
「尚滋味」的燕翠嗓门最大。苏晚带着林灵经过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跟一个送菜的小贩吵架——也不算吵架,就是声音大。
“你这菜蔫了,我怎么做给客人吃?”
“一大早刚从流云渡卸的,哪能蔫!”
“你自己看看!这叶子——”
燕翠一眼瞥见苏晚,脸上的怒色瞬间化开,变脸速度比星槎引擎切换还快:“苏姐!带孩子来逛?进来坐,刚蒸了一笼莲子糕。”
苏晚笑着摆手:“先逛,逛完了再来。”
“那说好了,给你留着。”燕翠朝林灵挤了一下眼,围裙上沾着面粉,转身风风火火地进了后厨。
林灵被苏晚牵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这个大声说话的阿姨比太卜司那些走路不出声的人亲切多了。
他们逛到了工造司附近的街口。
工造司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匠人,身上沾着金属屑,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两座会呼吸的铜像。
“娘,工造司是做什么的?”
“做东西的。”苏晚指了指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法宝、星槎零件、机关傀儡,都是那里面造出来的。”
林灵踮着脚往里面看,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锤子敲打金属的当当声,砂轮转动的嘶嘶声,还有人在喊稳住稳住的叫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音乐,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节奏感。
“想进去看?”苏晚问。
林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以后再看。”林灵说,目光还黏在门缝上,“现在看了也看不懂。”
苏晚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像一个五岁孩子会说出来的话,但她没说什么。
街角有个卖星槎模型的摊子,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狐人老头,尾巴耷拉在椅子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林灵在摊子前面蹲了下来。
那些星槎模型做得很精致。流线型的船身,尾翼上刻着编号,驾驶舱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座椅。
摊主斜了他一眼:“小孩,你买不起的。”
林灵没有理他,继续看。
他看的是星槎的构造。船头和船身的比例、尾翼的角度、引擎进气口的位置——这些细节在他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组数据。
“看够了没?”摊主有点不耐烦了。
“您这个模型的尾翼角度不太对。”林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实际飞行的时候,这个角度的尾翼会产生多余的阻力,影响巡航速度。”
摊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手里的模型,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还没他摊位高的小孩。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难糊弄了吗?
苏晚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摊主半天憋出一句。
“上次在星槎海看到的。”林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起飞的星槎尾翼都是平的,只有降落的才打角度。”
摊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赶紧拉着林灵走了。
走出去好远,她才低头问:“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星槎?”
“上回跟爹路过星槎海的时候。”
“……你爹带你去的?”
“嗯。他去找人,我在旁边看的。”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追问了。
星槎海是罗浮最大的港口。
无数星槎在这里起落,像是巨大的金属飞鸟。它们从玉界门飞进来,降落在星槎海的码头上,卸下从各个世界运来的货物,又载上新的,飞向下一片星域。
林灵站在码头的围栏边,看着一艘星槎缓缓降落。
它的引擎轰鸣声很大,大到林灵的胸口都在震。引擎喷口的气流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一直到那艘星槎完全停稳,引擎声渐渐低沉下去。
“好看吗?”旁边有人问。
声音带着风,像刚从星槎驾驶舱里出来的人——干脆,利落,还夹着一丝没散尽的引擎余响。
林灵转过头。
是一个狐人女人。她穿着一身深色飞行制袍,领口微敞,袖口用束带扎得利索,腰间挂着一枚现役飞行士的衔牌——边角磨得发亮,是常年坐在驾驶位上蹭出来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狐耳从发间探出来,微微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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