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后的第三天，林灵去了地衡司。

不是去帮忙整理档案，是去应聘。

仙舟人成年之后要自己找活干，这是规矩。云骑军、天舶司、太卜司、地衡司、丹鼎司、工造司，六司每年都有面向成年居民的招募名额。林灵没多想就选了地衡司，理由很简单：他熟。从十一岁开始就在这儿帮忙翻档案整理目录，对这儿的架子和气味比对自己家书房还熟。

接待他的是一个叫陆迁的中年书佐，瘦高个，下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份需要判断真伪的文书。

“林灵？”陆迁低头看了眼他的玉兆信息，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你以前来帮忙翻过档案吧？”

“嗯，十一岁开始，每旬来两天。”

“我记得你。”陆迁说，手指在玉兆屏幕上滑了两下，“杜衡提过你，说你翻目录的速度比他翻饭堂菜单还快。但你那时候还是小孩，现在这是正式应聘，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考核。笔试加面试，过了才能入职。不是认识路就能上岗的。”

林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我很熟这套流程”之类的话，安静地跟着陆迁走进了一间考试用的静室。

笔试在一个小隔间里进行，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一卷试题。试题是手抄的，字迹工整但不死板，能看出抄写的人写了多年档案才练出来的笔锋。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档案分类规则、仙舟行政体系基础、文书格式规范、仙舟历史常识。

林灵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他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每一道题默读了一遍，在心里排好了答题顺序，然后才开始写。写得不算快，但每一道题都一次过，没有涂改。

答到仙舟历史常识的时候，有一道题问的是“星历7400年大疫期间，丹鼎司采取了哪些救治措施”。他知道答案——就在他翻过的旧档里，连那一页的边角折痕都记得。但他没把全部细节写上去，挑了重点，字数控制在跟其他题差不多的长度。

不是为了藏拙，是没必要。够用就行，多余的信息留给以后真要用的时候再说。

他写完了答案，又花了半个时辰把所有答案检查了一遍。不是为了纠错，是为了控制时间。交得太快显得太张扬，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面试他的是地衡司的一位司衡，叫崔远，五十来岁的仙舟人，头发花白，面相和善。但问问题的时候眼神很锐利，像一把被旧纸页磨钝了、但依然能扎人的裁纸刀。

“你为什么想来地衡司？”

林灵想了两秒：“我从小在这儿帮忙，对流程很熟。我能记住大部分档案的分类位置，检索速度比一般人快。而且我不喜欢跑来跑去的工作，坐得住。”

崔远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玉兆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倒是实诚”的意思。

“你以前在这儿帮忙的时候，杜衡说你翻目录的速度很快。能具体说说？”

“我没刻意记，但看过的分类基本不会忘。五百页的目录，翻一遍就能复述出六类四十七小类。”

崔远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比刚才慢了一些。沉默了几息，他换了个方向：“那你觉得地衡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灵想起七年前杜衡给他看的那份星历7200年的抚恤金名单。那些名字在泛黄的纸页上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人在乎他们是谁，但杜衡在乎。

“有人记着，他们就没白活。”林灵说，“档案不只是记录信息的纸。有人翻了，那些信息才有意义。没人翻的档案，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崔远没有再问。他低头在玉兆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灵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崔远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你认得路出去吧？”

林灵回头。

“认得。”

“那就好。”崔远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一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表情，“我还怕你迷路，回头还得让人送。新人走丢了，传出去不好听。”

面试结束后，陆迁送林灵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时，陆迁忽然开口：“杜衡退休前跟我提过你，说你翻档案的时候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林灵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

陆迁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地衡司这地方，待得久的人都是真心喜欢这东西的。你如果也喜欢，就好好干。”

他说完拍了拍林灵的肩膀，转身回去了。林灵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也转身走了。

三天后，林灵收到了地衡司的入职通知。古籍秘闻归档岗位，负责整理罗浮历年积存的旧档与秘闻卷宗。职位不算高，薪俸不算多，但胜在安稳，而且干的活是他真正擅长的事。

林灵把玉兆上的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关上，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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